他顿了顿:“一个落第秀才、账房先生,哪里来的一百两?”
姜清越抬眸看他。
“陈文远给的?”
“不像。”燕隐野摇头,“陈文远为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即便要资助旧部,也拿不出这许多。”
他语气微沉,“况且,丁汴开粮铺的时间,与陈文远被贬入京,几乎是前后脚。”
姜清越心中那根弦倏然绷紧。
陈文远入京述职,丁汴在洛城突然拿出大笔本钱开铺起家。
陈文远三月后被贬,远窜岭南,丁汴的生意却蒸蒸日上、再无波澜。
这两件事,时间咬得太紧,紧得不像巧合。
而丁汴今日那近乎失态的逐客,更像是在恐惧什么被挖出。
“世子,”姜清越轻声道,“他不是不肯说。他是不敢说。”
燕隐野看着她,眸色沉沉。
“那便让他敢。”
他没有说要用什么手段,语气也依旧平淡。但姜清越知道,这个曾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一旦认真起来,总有法子让守口如瓶的人开口。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再等一等。”
燕隐野微诧。
“他今日虽逐客,却没有否认与陈文远的渊源,也没有否认他知道什么。”
姜清越道,“他只是怕。怕了十六年,不会因为京中来个人问几句,便豁出去开口。但……”
她顿了顿,想起丁汴说“陈公是个好人”时,那一瞬几不可察的、喉间的哽咽。
“但他对陈文远,有愧。”
燕隐野望着她沉静的侧脸,没有反驳。
“你想怎么做?”
姜清越摇摇头,轻声道:“还没想好。只是觉得,逼得太紧,他会缩回壳里。先缓一缓,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害陈文远的,也不是来害他的。”
她抬眼,对上燕隐野深邃的目光:“他不是付意。他还有愧,还认陈文远是‘好人’。有愧,便有隙。”
燕隐野看着她,许久,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他道,“听你的。”
窗外,暮色渐沉,残雪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幽幽地泛着青白。
姜清越望着那片将融未融的雪,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清明。
丁汴今日的沉默与恐惧,本身就是答案。
他不是不知情,他只是不敢说。
而那份不敢里,藏着十六年前,关于陈文远被贬、关于他自己发迹、或许还关于另一个从中州走出去、如今在秣京做“大善人”的人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雪又要落了。
姜清越拢了拢大氅,将腕间那缕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黑雾掩进袖中。
她忽然想起丁汴檐下那只铜风铃。
清越的,寂寞的,叮当不绝。
像在等什么。
像在守什么。
也像在怕什么,终于有一天,会循着铃声,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