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地耸动。丫鬟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燕隐野立在门边,目光落在姜清越专注的侧脸上。
那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不是大夫,此刻却比任何大夫都要从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
姜清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陆聆上前,用帕子轻轻拭去。她没有抬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下的针依旧稳稳地扎着。
终于,少女的抽搐渐渐停止。
她的身体不再绷紧,而是软软地瘫在床上。喉咙里的“咯咯”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的、细微的呼吸声。青灰的脸色渐渐褪去,转为苍白——依旧是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人的苍白。
又过了片刻,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
“囡囡!”吴夫人扑过去,握住女儿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囡囡!你醒了?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
少女的眼皮动了动,最终没有睁开。
但她的手指,在吴夫人掌心轻轻蜷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吴夫人感觉到了。
她抱着女儿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姜清越收针,用帕子拭了拭额角的薄汗,站起身,对吴老爷道:
“她暂时稳住了。但这只是第一步。要根治,还需几副药,调理至少三个月。而这三个月里——”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吴老爷。
“我需要吴老爷的配合。”
吴老爷抬起头,望着姜清越。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秦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是活菩萨。”
姜清越没有接这话。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吴老爷终于崩溃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十六年的恐惧,十六年的愧疚,十六年午夜梦回时甩不掉的噩梦。
“我说……我全说……”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那一年……中州大灾……”
那是十六年前。
中州大旱的第三年。
吴家那时还不算太富,只是洛城外一个小林场主,靠着几片山林勉强糊口。
灾荒一来,粮价飞涨,他那些木材根本卖不出去,家里存粮吃光了,山上的树皮也剥光了,眼看着一家老小就要饿死。
“我爹娘,都饿死了。”吴老爷的声音空洞而遥远。
“就在我眼前,饿死的。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口一口,喘不上气,最后……没了。我连给他们找口棺材的钱都没有,就用破席子卷了,埋在后山。”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
“我婆娘,那时候怀着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还得出去挖野菜、剥树皮。有一回,她晕倒在山上,我找了一天才找到,背回来,用仅有的一把米煮了粥,喂给她喝。她不肯喝,说留给孩子……可孩子还没生下来,她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