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祸。
比起天灾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人祸。防人之心,甚于防川,人心之攻略,全在意念之间。
而太玄都的人祸到底在哪里?
殷宝卷只是惆怅地看着远方,眼角细细的皱纹中不再是冰冷,而是一团跳跃的火焰。
既然人祸更甚于天灾,那就从人祸开始吧。殷宝卷坚定地想,无论如何,太玄都不能在人祸中出事。既然天灾无法控制,那他至少可以降低人祸,决不能将人祸在太玄都恣意旋开。
此时,东方已大亮,第一缕明媚的阳光洒在窗棂上,依然美丽充满希望的一天。
太玄都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金色的暖阳中孕育着希望、生命和信念,这样的一派祥和之境怎么会允许人祸的存在。
身处都外的人眺望着都内,揣摩着都内正在上演的一切故事;都内也有人在感受着清晨光辉洒进来的点点细碎阳光,眺望着远方,仿佛心事重重,而这个人就是李宗胤。
此时,在金色的晨光中,他正翘首而望,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眺望远方,眼角中闪现未知的深意。太玄都的城墙高百尺,依山而建,坐落在两道险峰之间,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虚伪印象感。自从升任三座弟子(肃武真人)后,李宗胤统领着整个太玄都的城防,每天到高高的城楼上巡视,成为他的一项必可不少的功课。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光俯视而下,如睥睨雄鹰般蔑视这来来往往的人们。十几年来,他已彻底摸透了原本复杂的太玄都城防体系,人员几时轮换,火力武器配备情况,人员数量多少,哪一段的力量最为薄弱,每一段的武器火力配置……。他记得,在自己的精心治理下,原本松懈的太玄都城防守卫变得坚不可摧,就连穷奇那样的上古凶恶之兽,想在这牢不可破的太玄都中闹出一番动静也不太容易。
在太玄都,自己虽位居首座弟子宁安期之后,但所做的工作、所承担的职责,要远重于任何人——城防、安全保卫、每日在方茴苑领武台教授万名弟子习武,当然还有殷宝卷交给的其他事情,每一次自己都办得妥妥当当。可每一次,李宗胤从未得到任何表扬与赞许,哪怕只是最小的赞扬,殷宝卷都吝啬至极。
李宗胤不明白,自己同样付出很多,但为什么却得不到宁安期那样的待遇。师尊总是对自己不满,在他眼中自己永远都是一个天赋底下、身份卑微、难成大气的普通弟子,根本无法与宁安期、第五隐灵这些人相提并论,地位就连赵羽一、喻尽言等人也比不上。虽然现在自己早已晋升为三座弟子,仅次于宁安期之下,表面看似风光无限,但对此李宗胤却有自己的理解——殷宝卷只不过想找一个勤勉尽责、为自己打杂跑腿的下人罢了,正好自己满足了他所有的条件,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修境、武功达到了让他侧目的境界。
此时,他的脸上呈现一种诡异的色彩,冷漠而阴沉,好像晴空中的一排阴暗乌云,难看至极。这么多年来,又有谁知道他在三座弟子的位子上吃过怎样的苦,遭受过怎样的非难与打击。李宗胤知道自己修境天资平庸,若单论武功,他根本无法胜任此位,但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吃尽别人吃不了的苦头,这是他一直以来能够保持前进的动力。
所以,这几十年来,白天他是太玄都三座弟子,与大家并无二致;晚上,他就是彻夜辛苦的修境练剑者,他常常躲到洗心涧里、后山上、龙眉山巅上等人迹罕至的地方,独自练剑修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将所有的空闲时间全部都用在了练剑修境上,弥补自身先天禀赋的不足。好在这些都是他能忍受的,他自幼父母双亡,艰苦的成长环境让他学会了忍耐饥饿、承受打击,他常常想,还有什么比干枯的沙漠、严寒的戈壁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呢。记得小时候,为了不至于饥饿而死,他在冰雪覆盖的森林中埋伏三天,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卧在冰雪中三天三夜,纹丝不动,最后终于成功猎杀了一只孤狼。在鲜血淋漓的狼肉入口的那一刻,李宗胤感受了从未有过的体验,满嘴的血腥让他看起来与残忍的动物毫无二致,但也正是这样自己才能活下去。什么事情,能比活着更重要呢?只要能活着,他愿为此付出一切,哪怕是爱、人性、感情。
在李宗胤看来,即便自己为太玄都呕心沥血,但还是得不到殷宝卷的青睐与赏识,怎么也无法与宁安期和第五隐灵相提并论。他清晰地记得,当年晋升自己为三座弟子时,连最简单的晋升仪式都没有举行,只是口头昭告四城十二坛就算完事。他看出了殷宝卷有些厌倦甚至冷漠的眼神,没有晋升仪式,甚至连象征三座弟子身份的青玉和青藏剑也没有赐予,直到现在自己还一直佩戴着七座弟子的黄玉。这些虽然都是无伤大雅的细节,但却深深地伤害了李宗胤的心,在他看来,仿佛所有的人都轻视自己,看不起自己,那么,自己就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李宗胤不是泛泛之辈。有朝一日,自己会狠狠地用巴掌扇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错了,李宗胤无论修境、武功不输太玄都的任何弟子。
他最痛恨别人轻视自己,他很太玄都所有的弟子,那些取笑他、轻视他的人,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在他们踩在脚下。
所以,在一次“偶然”与烛九阴暗中邂逅后,他选择了与魔界合作。这是一条反叛之路,但这好歹胜过在太玄都的空熬苦等,即便自己做再多的事情,为太玄都呕心沥血,还是没有太多的机会,太玄都长老之位更是想都别想。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为太玄都牺牲这么多,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即便自己要求的再多,也是理应所得。
与魔界合作,毕竟也是一招险棋,李宗胤不是没有想过其中的危险和后果,但一想到若能成功便可登上太玄都八代长老之位,他再也抑制不住兴奋激动的心情。走上这条路,就算拼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此刻,阳光微微有些刺眼,李宗胤眯着眼看着城墙上正在进行的工事防卫,他得意地看着这些出自自己之手的杰作。这些工事防卫,增添了瞭望台、神箭队,加强了纵深防御的攻击力,打乱了原来的守城卫队,将一部分太玄都内门弟子编入卫队中,极大地增加了守城卫队的攻击力。这些虽表面上看是为加筑太玄都的防卫而建,但实际上增加了守城卫队的机动性,让他们处于李宗胤共同的领导下,方便李宗胤灵活掌握指挥权,一旦都中有变,守城卫队将会成为李宗胤手中的一支杀人利剑。
即便李宗胤做了如此周密的部署,但心中仍然没有十足的底气,因为他知道不但殷宝卷的功力远胜自己,就连宁安期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其击败。上一次的比试,自己虽因细小的疏忽才落败,但李宗胤仍能感觉到宁安期强大的内力气场与强劲真元,自己尚未达到这种境界,依他看,宁安期已经修境达到上善境的最高层了,再进一步就是上清境了。对付宁安期,自己只有偷袭,才有取胜的把握。
至于赵羽一、喻尽言之流,虽然赵羽一自创的“太玄十局”颇具威名,但在李宗胤看来,空有花架子不足为惧,喻尽言就更别提了,十几年中毫无进步,简直不堪一击。
现在,也许到了跟魔界谈条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