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又急又密地杀了下来,电闪雷鸣间,映照出翻滚不停的巨型黑色浪花。
灯塔的光影影绰绰,一道闪电直劈而下,竟比人造的航标灯还要明亮,瞬间划破寂静的黑夜。
他顿时欢腾起来,粗糙的大手胡乱地摸索着胸前的哨子,他几乎喜极而泣,不停地感激着上帝,海神,妈妈之类的东西,一只手奋力地挥舞起来。
“呜——!呜——!”
尖锐的哨声很快响起,代替人类的声音拼命呼喊着,柱形的灯光在空中快速绕了几圈,它好像发现了他,它正渐渐向他靠近。
“呜——!呜——!”
“救救我!啊——神啊,别放弃我!”
他紧紧地抱着木板,冻的几乎僵掉的双腿在顽强意志力的趋势下开始奋力蹬踩出水花,那束光的出现,给了他重获新生的勇气。
这段距离对他来说不算太远,小时候他和邻居家的秃顶比赛游泳的时候,连家对面的那座无人小岛都上去过。
一想到还能继续活下去,想到家里热乎乎的酒和妻子柔软的手!他就止不住兴奋起来。
黑色的浪花劈头盖脸地拍打在他头上,逼着他咽下好几口该死的海水,雨总往他眼睛里面钻,扰的他看不清方向。他不死心,使尽浑身力气扑腾着,像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鸟,一心要往灯塔那边去。
快了……快了!
该死的!该死的!神是站在他这边的!
海面上起了一阵东风,越来越多的浪打在他的脑袋上,钻进他的鼻孔和耳朵眼儿里,他看不清前方,只能听到蒙蒙的呼啸声,他不敢回头看,猛扎着往前冲。
神啊!神啊……!
大海声势浩大地撕开一张血盆大口,深不见底的海底漩涡暴露在地球表面上,呜呜的狰狞海啸打碎了一切阻碍它的防线,怒风裹挟着数以万计的海鱼飞到空中。
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上一眼,那通天巨浪便带着成吨的鱼群重重地砸落下来,它像那些缺氧的鱼一样,惊呼和叫骂声一起被按进海面下几千米的地方……
灯塔下,大大小小的黑脑袋从沙土里显露出来,而那宏伟的光却不能发现。
“回到大海里……”
“回到大海里……”
它混浊的眼球突露在眼眶外面,圆鼓鼓的,像金鱼爆裂的眼球,又像青蛙鼓起的粘膜,从脊柱里钻出来的鳍焦虑地拍打着地上的沙砾,想要翻滚着找到可以隐蔽的地方。
“海神啊……把我骨头里的流淌的罪恶啃噬干净……我是有罪的,求求您……”
他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对自己存在的忏悔与绝望,他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皮肤,用泡软的,几乎连在一起的指甲把它们一块块扣下来,一瘸一拐地奔向黑乎乎连成一片的海里。
又一道闪电过后,黑暗再次笼罩了这片漆黑的沙滩,再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人们只知道今年虽然天气不好,但渔业格外丰收,没有人觉得从鱼肚子里抠出来的金戒指有什么问题。对他们来说,黄金也没那么稀有了,不是么?
雨溅落在窗台上,拜司坦德皱着眉头把窗户关上,父亲还在做祷告,他回到父亲身边,悄悄来回换着腿,左边,右边,左边……
他知道父亲这次叫他来是想要说什么,他不想听,对那个话题感到无语又无助,所以总是显得很不耐烦。
但是这是他父亲,他必须要尊重他。
希尔德先生最后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单手提着袍子的前摆从垫子上站起来。
拜司坦德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肩膀上。
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里,父亲的肩膀都是宽阔挺直的,他是牧师,要保持良好的形象,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人听他传道。但是现在,他老了……身体自然不会像年轻时候那么挺拔,关节也开始出现问题,整根脊柱已经有向前佝偻的趋势了。
拜司坦德垂着眼不再去看那事实,他走上去,让父亲注意到自己已经等候多时。
“您今天晚上还要留在这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