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心中微沉,却仍坦然将帛书递上:“确有书信,然内容古怪,多处涂抹,慈亦不解其意。”
孙权接过帛书,仔细看去。
越是细看,孙权脸色越是阴沉,那些刺目的墨团,那些残破的语句——“心折”、“按兵”、“汉室”、“封侯”……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孙权本就敏感的神经上。
“多处涂抹……不解其意?”孙权缓缓抬头,碧眼中寒光凛冽。
“刘伯瑜也是统领数郡的人物,遣使送信,岂会送上如此草稿?还是说……”
孙权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有些话,本就不能写得太明白,故需涂抹遮掩,而收信之人,自然心领神会?”
闻言太史慈一怔,猛然间如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刘琦这信根本不是写给他看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写给他看的!
这些拙劣的涂抹,这些欲盖弥彰的残句,正是刘琦故意留下的破绽——是留给孙权看的破绽!
“吴侯!”
太史慈急道,“此乃刘琦离间之计!他故意将信涂抹得蹊跷古怪,正是要引吴侯生疑!慈若真与之有密约,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离间计?”
孙权忽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太史慈心头一沉。“子义,到了此刻,你还认为,孤与你现在这般情形,还需要刘琦特意来‘离间’吗?”
孙权手指猛地指向吕蒙所在方向,语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讥诮:“你昨夜的所为——坐视子明(吕蒙)苦战,坐视公绩(凌统)中伏损兵——不就是最好的离间吗?!还需要这纸上墨团来提醒孤?!”
孙权的声音陡然转为质疑:你若出兵,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做出东进姿态,刘琦安敢如此放心让魏延倾力设伏?吕蒙的左营又何至于承受黄忠全部压力?!”
“可你做了什么?你紧闭营门,然后——竟还能在此‘安心睡觉’,研墨修书!”
“吴侯,昨夜形势……”太史慈试图解释。
“形势?”
孙权厉声打断,“形势就是三营互为犄角,互为唇齿!唇亡则齿寒的道理,子义你不懂吗?!”
“刘琦今日送来这封鬼画符,不是在离间,他是在嘲讽!嘲讽孤用了你,却支不动你!嘲讽我江东所谓的‘精诚团结’,不过是个笑话!”
说着孙权一把抓起案上那封帛书,在太史慈眼前抖开,墨团刺眼:“这封信,涂掉的是什么,重要吗?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送到了!在昨夜你按兵不动之后,送到了!天下人会怎么想?孤的将士们会怎么想?!”
孙权将帛书重重摔在太史慈脚下,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主君对失控将领的冰冷审视与深重失望。
“太史子义,事到如今,你告诉孤,”
“你与孤之间,到底是他刘琦离间所致,还是你自有主张,从未真正将自己视为孤的麾下之将?”
帐内死寂,唯余孙权怒意未平的喘息,以及凌统那如同实质的、混合着怨恨与不信任的目光。
太史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黑夜之中面对赵云铁骑的顾虑,想要说明固守右翼维持战线完整的考量……但看到孙权那冰冷审视的目光,看到凌统眼中毫不掩饰的怨愤,他知道,这些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刘琦的计谋,环环相扣。
日间的阵前交谈,是埋下猜忌的种子;昨夜的按兵不动,是浇灌种子发芽的雨水;而今日这封古怪的涂抹书信,便是照向那萌芽的烈日——逼着它疯狂生长,再无法遮掩。
太史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太史慈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知道了,自己已落入局中。任何辩白都只会越描越黑。要想破局,唯有——行险!
“吴侯。”太史慈单膝跪地,声音沉静而坚定,“慈自知百口莫辩。”
“然慈之心,可昭日月。为证清白,慈愿立军令状!”
孙权眼神微凝:“如何立?”
“刘琦信末约慈明日后午时阵前一晤。”
太史慈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届时,慈将率骑出阵,假意与之答话。待其不备,慈便以箭射之!纵不能取其性命,亦必令其重创!”
顿了顿,太史慈目光扫过一旁手按刀柄的凌统,沉声道:“若吴侯仍不放心,可令凌将军藏于阵中督战。若慈有丝毫异动,或箭出无功……凌将军可立斩慈于阵前,慈绝无怨言!”
太史慈说完,帐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