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盯着他。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崔海意识消散的概率、计算登顶成功的概率、计算找到答案的概率、计算活着下山的概率。所有的数字都在闪烁,所有的概率都在缩小,所有的路径都在指向同一个终点。
“概率不到百分之三。”麦克说。
“百分之三就够了。”崔海笑了,“孔子从曲阜走到洛阳,概率不到百分之一。孙武在柏举打赢楚国,概率不到百分之五。老子在泰山上留下那个字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两千五百年后会不会有人来看。”
“你拿自己和孔子、孙武、老子比?”
“我没有和他们比。”崔海转过身,看着麦克的眼睛,“我只是在走他们走过的路。”
麦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从MIT辍学的那天。导师对他说:“你的数据不可能对。如果对了,物理学就要重写。”他说:“那就重写。”导师说:“你一个人做不到。”他说:“那就找人和我一起做。”
然后他坐上了飞往曲阜的飞机。
那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不“科学”的决定。没有数据支持,没有数学模型,没有逻辑推演——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我必须去”的感觉。
他现在明白了。那不是感觉。那是“问”。
是那个被他遗忘了太久的、关于“为什么”的问题,在他的骨头里敲了一下。
“走吧。”麦克说。他关掉了投影仪上的概率计算程序,把它切换成了登山导航。
“你不算概率了?”崔海问。
“不算了。”麦克说,“有些路,不是用来算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走的。”
崔海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他们继续往上爬。
南天门。
泰山中路和东路的交汇点。一座石砌的城门,建于元代,距今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城门上是三个大字——“南天门”。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在2147年的这个下午,南天门没有阳光。
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像一面巨大的灰色的墙,把太阳挡在了后面。风突然大了,大到崔海必须弓着身子才能站稳。松树在山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暴风雨要来了。”陈说。老人站在崔海身后,拄着拐杖,抬头看着天空。他的眼睛浑浊,但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暴风雨不是自然的,是量子的。熵组织在用气象控制系统制造局部极端天气,试图把他们困在半山腰。
“还有多远到玉皇顶?”崔海问。
“从南天门上去,还有三百多级台阶。”陈说,“碧霞祠、大观峰、玉皇顶。正常速度,四十分钟。”
“不正常的速度呢?”
陈看着他:“你要多快?”
崔海没有回答。他开始跑。
不是走,是跑。从南天门的石阶上,一步三级,往上冲。他的影子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幽蓝色的线,像彗星的尾巴,像流星的光迹,像一个燃烧的问题在夜空中划过的痕迹。
麦克追不上他。陈追不上他。零和兵——他们不需要追,因为他们本来就在崔海的意识里。他们是他的问题,是他的追问,是他此刻奔跑的全部动力。
三百多级台阶。
崔海跑过碧霞祠。祠门紧闭,供奉碧霞元君的大殿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里面敲钟。他没有停。
他跑过大观峰。崖壁上刻满了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字——“天下大观”“置身霄汉”“昂头天外”——每一个字都在他的量子听觉里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有的声音尖锐,有的声音浑厚。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唱了两千年的歌。他没有停。
他跑到了玉皇顶。
泰山之巅。海拔一千五百四十五米。孔子在这里“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秦始皇在这里封禅。汉武帝在这里祭天。两千多年来,无数人登上过这座山,站在他此刻站的地方,看着和他此刻看着的同一片天空。
但天空已经不一样了。
乌云压得很低,低到崔海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云是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是量子的黑。那种黑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光被“吸收”了。熵组织的气象控制系统正在把泰山顶上所有的电磁辐射都吸走,制造出一个完全黑暗的、与世隔绝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