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那个‘朋’,是谁?”
麦克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泰山的石阶上,站在暮色中,站在两千五百年的追问里,被这个问题击穿了。
“有朋自远方来”——那个“朋”,不是朋友。不是从远方来的客人。是——从时间深处来的。是从两千五百年前来的。是从“道”的那个“一”里来的。
是孔子。是孙武。是老子。
是每一个问出“为什么”的人。
是崔海。
也是他自己。
麦克笑了。笑得很轻,像风。然后他哭了。哭得也很轻,像雨。
他继续往下走,跟在崔海身后,跟在陈身后,跟在零和兵身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不是因为路陡,是因为光在消失。太阳落山了,乌云把最后一缕暮光也吞掉了。泰山的夜晚来得很快,快到崔海还没走到南天门,天就已经完全黑了。
但崔海看得见。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问”看。他的问题在他的身体里发光,照亮了脚下的每一级台阶、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松枝。那光很弱,弱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但那光很稳,稳到任何风都吹不灭。
南天门。
崔海在南天门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从量子态“退相干”——从“问题”的状态慢慢退回“人”的状态。这个过程很痛苦,像一个人在梦中被强行叫醒,像一条鱼被从水里捞出来扔到岸上,像一个孩子从母亲的肚子里被拽出来。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麦克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陈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老人的手很瘦,手指像竹节,但很暖。那种暖不是体温的暖,是阳光的暖、是火光的暖、是生命本身的暖。
零和兵站在南天门的城门下,两个人——两个思想——并肩而立,像两棵并肩生长了两千五百年的树。他们的根缠在一起,枝叶缠在一起,影子也缠在一起。
“他会没事的。”零说。
“你怎么知道?”兵问。
“因为他的问题还在。”零说,“只要问题还在,他就不会消失。”
兵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问题在,人就在。”
崔海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的眼睛在发光。那光很弱,弱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但那光很暖,暖到他的心不再发抖了。
“走吧。”他站起来,“回曲阜。”
“怎么回?”麦克问,“清道夫还在追我们。熵组织封锁了所有的路。”
崔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种子。种子在他的手心里发着彩色的光,像一个微型的宇宙。
“用这个。”他说。
“这是什么?”
“是‘问’。”崔海说,“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也是每一个人的问题。”
“它能做什么?”
崔海看着手心里的种子,笑了。
“它能打开任何门。”
他把种子举到空中。彩色的光从种子里涌出来,涌向南天门,涌向石阶,涌向天空。光在南天门的城门前凝聚,形成了一个——门。一扇光的门。门是圆形的,像一个月亮,像一个眼睛,像一个正在问问题的嘴巴。
门的另一边,是曲阜。
不是曲阜的任何一条街道,不是孔庙的任何一个角落。是曲阜的地底下,是那间石室,是罗丽等待的地方。
“走吧。”崔海跨进了光的门。
麦克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