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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真有些难以置信地接过来，许是没想到，行者竟然真的会答应。令他惊讶的是，这葫芦触手温润发热，质地致密，但又十分轻盈，托在手上比一把羽毛重不了多少。

悟真满心敬畏，颤巍巍将一只眼睛对准黑葫芦的洞眼，他的目光勉力穿过黑暗漫长的葫芦颈，抵达了一个浩瀚无垠的世界——

那是个空空如也又包罗万象的世界。

不知是行者在身后推了一把，还是悟真不小心跌了一跤，他一头栽入葫芦，在坠落中穿行过大片弥漫开来的极光和霓彩，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便头脚颠倒地置身其中。

这便是佛祖所言的幻境么？悟真迷迷糊糊地想，脚不着地，身无所托，既不飞升也不坠落，只是飘飘渺渺地遍历着比梦境更加疯狂的情景。

悟真的肉身似乎消失了，耳眼口鼻都消失了，却能看到一切、感受到一切。他左右环顾，周围一片漆黑但又充斥着各种斑驳陆离的色彩和梦幻泡影般的闪烁。远处的星尘疯狂演化着，飞速孕育出一批星体，又飞快生长、膨胀、爆炸，一部分弥漫四散，形成狰狞的花环状星云；或慵懒舒展，聚成令人目眩的蟹状星云，另一部分则坍缩为几粒矮星，沉寂在这片超新星遗迹之中。

两颗脉冲星在悟真脚下嗖嗖地疾速自旋，看得悟真头晕目眩。这对双星体，像石窟壁画中妖娆无比的飞天舞女，一边舞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曲线，一边互相**互相吞噬，最终融为一体。那蓬勃迸发的无数射线，猛兽一般冲到悟真面前，又似春风般轻轻拂面而过，比舞女手中的缎带还要柔软。

略过那密密麻麻的小行星阵，悟真终于看到了，一个无法形容其之辽阔的区域，比所有的黑暗更黑更暗。这区域四周箍着一圈明亮炽热的吸积盘，形成一道新月形状的光边。区域中心隐藏着引人下堕的阴影，比阿鼻地狱里的魔鬼还要骇人。两道喷流如迸溅的岩浆一般，从垂直于黑域吸积盘的两极抛射而出。

悟真在无可名状的震撼中喃喃自语：“这，就是炼狱的模样么？”

脊背上突然一阵震栗，悟真朝着来时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只巨大的瞳仁正俯视观察这万象世界。那瞳仁里的虹膜像直径数千公里的巨大火山湖泊，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

虹膜中心的瞳孔，则好像另一个暗黑洞穴，静静地吸收着葫芦宇宙中的一切光线。从冰冷寂静的白矮星、黑矮星和褐矮星，到喧嚣沸腾的超新星，再到炽热庞大的超巨星，一直到泼洒天际的银河旋臂，这看上去阔大无边界的一切，尽收于巨眼的眼底，凝聚成了另一个更小更精致的“宇宙”——那便是宇宙的“像”。

俯察一切的眼睛无悲也无喜，有的只是无限包容和无限沧桑。悟真突然明白过来，那眼睛不是别人的，正是自己的眼睛。

悟真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葫芦中出来的，他只记得自己在一阵颠簸中重归敦煌，噗通一声跪倒在尘土飞扬的大地上，浑身哆嗦着直冒冷汗。木梯、佛像、石窟，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记忆倒流中，悟真耳边突然响起了方丈当年在讲台上传道时的声音，无边清晰——

“佛谓以须弥山为中心，周围环绕四大洲及九山八海，称为一小世界，乃自色界之初禅天至大地底下之风轮，其间包括日、月、须弥山、四天王、三十三天、夜摩天、兜率天、乐变化天、他化自在天、梵世天等。此一小世界以一千为集，而形成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集成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集成大千世界，此大千世界因由小、中、大三种千世界所集成，故称三千大千世界……”

青灯佛卷，晨课晚读。典籍上的文字形成了悟真一直以来的认知。但在葫芦幻境的所见，击碎了十多年来悟真脑中被植入的一切景象。

他努力拼凑着词句：“小僧心中的世界一直以来莫不过佛经所载种种。今天施主让小僧看到的……从未耳闻，究竟是什么？”

行者缓缓说道：“无他，只是这世界的‘像’而已。”

悟真勉强抬头去看面前那个黝黑身影，晕在一轮太阳光辉中，竟有些影影绰绰。

行者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遥想当年，释迦摩尼在菩提下顿悟成佛。这世界就像那棵菩提树，结出了数以亿计的果实，每颗果实都是一个潜在的宇宙。我摘下了树上与我最有缘份的那颗果实，我感受到那极其微小又蕴含巨大能量的果核在**不安。我将果实投入这葫芦中，日日相伴，数百年后终于演化成如今的模样。”

“天神梵天向他的母亲雅首达张嘴展示自己口中的宇宙，雅首达惊奇地看到了大气、云层、山脉、岛屿、海洋，一切动与不动的生物。这便是宇宙在天神口中的映射‘像’。”行者一反常态，滔滔不绝，连声调都变得有如金石铿锵：“葫芦中映射了一个宇宙，而我们所处的宇宙说不一定也存在于一个更大的葫芦中，是另一个更大世界所映射出的‘像’，就像如此，层层嵌套，无穷尽也。”

“那么您又是怎么做到不同凡人肉体，能够以那种方式消失于我们眼前的？”悟真见行者如此坦率，也放开胆子问道。

“你猜得不错。”行者竟然微笑起来：“我早已不是凡胎肉身。此前我已告诉过你，‘虚生子’是来自葫芦宇宙的物质粒子，那么我就是‘虚生子’组成的某种形态。我早已不再是‘我’，但这种粒子可以随时组成‘我’，并存储‘我’每一瞬间的状态，以做到随时拆散、随时移动和随时还原。多年来，云游四方、来去自如，我的洒脱全倚仗“虚生子”，也正因如此，我必须随身携带葫芦。因为只有葫芦宇宙中的物质和能量，可供我随时取用。换言之，我就是这个小小宇宙的神。

悟真的大脑疯狂转动着，将多日来的困惑脱口而出：“我还有个不情之问。”

行者不语，只是微微颔首。

悟真觉得满腹的疑问都涌上舌尖：“我想知道，您，到底是为了什么？”

行者沉默半晌，终于低声说道：“我想去另一边看看。”

“另一边？”悟真试图想要领悟这个概念：“指的是，我们这个世界之外的，更大的那个世界？”

“不错，你很有悟性。”行者赞许道，脸上却不再有笑容，“假设葫芦中有一个小和尚，那么我相对于这个小和尚，就处于他世界的另一边。照此推演，我们也生存在一个类似的葫芦中，那么在我们这个葫芦之外，那个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行者的声音变得有些沮丧和低落：“这么多年来，我云游四方，想要找到一个通往更高世界的法门，竟一无所获。难道，神佛造世时果真滴水不漏，不留一丝缝隙，将我们封堵得死死的吗？虽说某种意义上我已成佛，但终究拿这个世界无能为力。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失败者而已。”

悟真在地上瘫坐半天，连双腿酸软都觉察不到。听到行者这灰心丧气的话，不由被触动心弦，一股豪气直冲颅顶，竟一个踉跄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不，行者您并非失败者！”

悟真说：“葫芦宇宙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就是葫芦洞口，如若行者大人将葫芦口堵上，那便与世隔绝再无出口。说不定我们的世界也是如此，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并非我们所掌握，而由另一边所控制。”

行者微微颔首：“你说的我并非没有想过，但如若这般，我们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悟真听得行者不再单说“我”，而是用了“我们”，立刻问道：“行者可是愿意带小僧一起求索问道？”

行者暂缓不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悟真的脑后，那是比地平线还要远的地方。半晌才说：

“我需要参禅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