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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透着最后一丝暖阳，广州高第街牌坊亮起米黄色的淡雅，埃克森记得公司曾为广州打印的国际性新地标“羊角”，比当年的“小蛮腰”还要高出一倍。如今，半月形的“羊角”在这个偏生的闹市露出了尖顶，似乎有点儿不协调。

这栋建筑的打印趋近于微米级，据说最末端的尖顶只有一颗基本粒子耸立于天际，仿佛一人在上、万人在下的帝王。但那是不可能的，只存在于技术崇拜主义者的想象之中。

埃克森和团队的几名工程师、一名擅长粤语的本地通、还有两位持国际执照的医生一同进入了鱼龙混杂的高第街，视觉转移，尖顶没入糖块般垒就的街坊。

他们格外引人注意，并不是因为显而易见的国际身份，而是他们集中一起，朝着一处移动时，像极了逆水行舟，拨弄着人流。

四周泛起的广东话叫卖声混杂耳边闪烁的普通话，斑驳琉璃，埃克森有些幻听，当同行抛来一句美式英语时，他居然以为是某句东北脏话。

“在那里！”

埃克森高出东方人一个脖颈的个头，只能用眼睛锁定行进的目标。他们来到“旺记肠粉店”，找准椅子坐下，暂时远离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这里主要是游客，来领略失落的老街还有名贵的早点，10美元一份，要不要尝一下”，本地通和肥仔老板打招呼，没有具体点什么，应该是熟客。

随行的伊莎贝拉是医疗顾问，她对此处感到无比陌生，“为什么要在这里碰头，她怕我们找不到具体地址吗？”

“我想是她对我们还不够信任，不敢带到家里去，中国人称为‘引狼入室’”，埃克森喜欢像新华词典一般背诵成语。

老板上了几碟晶白抖动的果冻状物体，那就是地道肠粉。

伊莎贝拉先尝为快，“就像一卷面膜，口感爽滑”

埃克森提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肠粉，对着光一看，“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打印视网膜的双极细胞阵列时的失败作品，当时就是这种质地”

肠粉皮后面透出一张人脸，掀开，是一个老妇人，一身旗袍打扮，苍老却不失气质，埃克森看到了方瞳的影子。

果然，那妇人用半咸淡的普通话问候在座的几位外国人，“请问谁是埃克森博士？”

本地通接了一句粤语，两人聊上几段，可能是交换了一下彼此的关系网，找到了共同的熟人，然后老妇人大大咧咧地笑了。本地通把她引荐给埃克森，陌生感散去，老妇人变得自信，两人握手。

“唔好意思，带你哋系呢度······”，当她意思到对方对粤语摸不着头脑时，她重新组织语言，“不好意思，带你们来这里，因为我女儿也不在家，我到街上去‘买餸’刚回来，只好约你们在这里碰面，没想到你们人那么多”

拉姆斯基是个大胖子，他用英语说：“我们在潮水宾馆租了房，不劳您接待，另外检查设备也向当地人民医院申请好了，如果方便，我们想直接带她去医院看看”

“有大医院做保障，我们也放心，何况老九也跟院长很熟”，她和在门口抽烟的本地通点点头，“我这一关是没问题的，为了孩子的未来，我愿意冒险尝试一下，只不过······”

埃克森知道，下一关是她的女儿，因为实际接受眼球打印治疗的人是她，而不是她母亲，“我们需要和她再沟通一番是吧？”

“是的，她不太听我的，上次就是因为她的倔脾气，一直不肯接受治疗，才导致双眼球病变挖除”，说到此处，女人连连叹气，不时抹眼泪，“抱歉，要你们这么费心”。

“没事，我也见过很多病人，多半都害怕做手术，不知用‘讳疾忌医’一词是否妥当”

“不不，我女儿不是怕手术，她就是犟而已，搞不清楚的怪脾气”

伊莎贝拉问：“我们去哪找她？或者她会来找我们”

“你们坐四号线去当代美术馆，此时她正在表演吧！”

埃克森一行别了老妇人，坐上公司的车子径直去往美术馆。大门口有一张巨幅展览海报，上面一副青铜面具，双目纵突，像挂了一架双孔望远镜，两耳如戈，犹如翅膀。埃克森认得那是纵目面具，此地是三星堆巡展的广州站。

买完票，推开门，一道光线从天窗的方孔里射出，在昏暗的大厅下照射着一个装置艺术，众人簇拥观看。但那不是什么装置艺术，而是一个悬挂在半空中如同做吊环运动的人体，而且**，远看身形，便能判断那是一名女性。

埃克森一行人瞠目结舌，倒不是这种人体艺术的展示方式有多么新颖或出界，而是他们仔细辨认后发现，那就是方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