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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买（第1页）

收买

谢世忠的府邸在杏花巷。

不大不小，是个三进的宅子，低调简朴过了头，全然不符合他皇城司司公的身份。

宅子古朴，屋内的梁柱用的都是老榆木，透着一股经年风霜雪雨吹打后才沉淀出的质感；园子各处只种青竹，冬日叶子落光，枝干枯黄，就那么根根矗立着，在深夜的院落留下一条条斑驳交错的黑影，越发显得整个宅院阴森萧瑟。

这宅子紧挨着诏狱，坐北朝南，不显山露水，可一提谢宅，人人退避三舍。

皇城司只听皇帝号令，不隶台察、不受三衙辖制，却可以上察百官下慑众司，手眼通天。刑讯拷问的手段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外界疯传雀都小儿夜啼，听到谢世忠的名讳便止住哭声，真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鹰犬。

谁能想到此刻司公却一袭黑绸蝠纹宽袍，与窗前对月抚琴呢。

“这么多年，来来回回弹的都是这曲广陵散，你没弹腻，我都听腻了。”

说话的人穿着白色狐裘，里面一身绛红色金花刺绣暗花圆领襕衫熠熠生辉，黑发束金冠披肩如瀑，正斜斜倚着大敞的落地槅窗前饮酒。

精雕玉琢的五官带着异域的深邃，眉目如画、唇不点而红，肌肤欺霜赛雪，丹凤眼微微向上一勾，浑身散发着撩人的媚态，雌雄莫辨。

青玉葫芦散出的酒香醇厚，是上好的金陵醉，北地特酿，浸泡了人参和虎骨，大补之物气味浓烈，与这拨琴弄月的清雅氛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谢世忠敛了敛眼皮，嗓子不似往日尖锐，干哑中带着酒后的阴郁，“你不该来这，我只稍动动手指头，你就会被扔进诏狱。”

他说的是真的，若是旁人早就双腿打战，可孤独珈叶却丝毫不惧，反倒放下酒葫芦，玩味地跪爬过来，凑在谢世忠跟前扬起狐狸般的笑：“你舍不得，我若掉一根头发，怕是我娘要入你的梦了。”

谢世忠凉薄地抬了抬眼，抚琴的手纹丝不乱，“杀了你，你娘便可常驻我梦中了。”

嘁！独孤珈叶索然无趣，意兴阑珊地向后一躺，手枕着双臂勾起二郎腿，“二十年了，难为你还惦记她。”

“说实话！此番偷偷来雀都，意欲何为？”谢世忠寒了寒眸子，“我苦心经营二十年，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你可别来坏我的事。”

独孤珈叶侧身，手支着半边脸邪魅一笑：“听说我那未婚夫有了新欢，可不得来瞧瞧是何方神圣？嗳，你见过那将不弃将离，他到底喜欢谁？这两人比之我，谁美？”

黛眉妖，媚眼娇，绛唇拉起一个绝美的弧度，眼神黏腻如丝，刹那间竟让谢世忠似见到了故人，手下的琴声乱了一分，他索性大手一挥，弦断了。

独孤珈叶露出得逞的笑，“能让司公乱了心，看来我略胜一筹。”

“别胡闹了。”谢世忠推开古琴，慢条斯理地取了棉帕擦了擦手心的汗，抬眸正色道：

“当年你母亲一胎双生，还未下产床就被皇帝赐死，纵然有我拼尽全力护佑，若无将正言相助，也难以偷梁换柱将你们两兄妹送出雀都。只可惜你妹妹天生体弱，死在了半道上。

将正言借着巡边劳军的机会将你带到凉州托付给金罗王亲卫独孤羣，又怕惹人猜忌，便将你扮成女孩养大，取名独孤姮。

可你不是女子，你是独孤珈叶，是金罗国君独孤光海的嫡亲外孙，是大庆皇帝的亲儿子。你身上流淌着两族的血液，注定要君临天下。你母亲的仇要报，大庆的皇位要争，你竟还有心思同将离比美，难不成你还真想当独孤姮嫁给李承昊？”

孤独珈叶浮唇轻佻地笑了笑，“嫁给他也不是不行。兄弟联手，弑父杀兄，共享江山，他背后的二十万北冥军兵不血刃拿下，岂不美哉？当年你费尽心机扶独孤羣这个家奴成了一州太守，又挖空心思同李长白定了这个娃娃亲，不就是为了将来掌控北冥铁骑么？”

谢世忠将白色绸帕丢进火盆燃尽，他擦手的帕子从不用第二次，杀多了人，手上的血再怎么擦，都似渗入骨髓，纵然帕子再白净，他也觉得脏。

“此一时、彼一时；谁能想到李承昊会是纪云茵同皇帝的儿子。他与李长白没有血缘关系，北冥世子如今换成了李承熹，日后这二十万北冥铁骑怎么可能再任由他指挥？独孤珈叶，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共享江山一说，只有兵戈相见、胜者为王。这大庆王座上要么是你，要么就是你的尸体。”

“好啦好啦！这般疾言厉色作甚。听你的，都听你的，成了吧？”独孤珈叶懒洋洋地平躺回地上，仰天长叹，“要江山做什么，无趣又辛苦，哪有游戏人间来得有滋味。雀都比凉州那破地方繁华多了，这几日我要好好玩玩。过几日独孤羣也要到雀都述职，坏不了你什么大事。”

他的母亲是金罗国大君独孤光海的女儿，贵为公主却像个物件一样被进贡给了大庆皇帝，因面若桃李获宠，赐了‘李妃’封号，连本名都被剥夺了。她在大庆的后宫为了母国忍辱负重诞下双胎，却因钦天监一句“双生不祥”就丢了性命，生死皆由不得自己，王权富贵有什么好？

独孤珈叶可不想做什么皇帝，他只想做个游戏人间富贵鸟。

这么多年男扮女装做独孤姮，如今乍然出现一个女扮男装的将离，还正大光明地入朝议政，这勾起了他浓烈的好奇心。

还有那李承昊，居然是他哥哥，嘿，这可越来越好玩了。

有趣！有趣！独孤珈叶乐得抚掌。

蓦地，谢世忠耳朵一动，未等独孤珈叶开口，拎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一把扔进了紫竹屏风后。

院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家仆垂首：“司公，刑部顾维恩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谢世忠复坐回琴台前，将断弦轻轻扯开，尾指掠过琴弦发出几声琴音，听着有些渗人。

顾维恩硬着头皮挤出笑脸：“司公，深夜叨扰了。”

“顾大人，此刻鸳鸯帐暖红玉香，你不睡觉来我这作甚？”他埋头更换琴弦，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笑。

顾维恩火烧眉毛，哪顾得上寒暄试探，直接入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