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
三日后,李承昊率二十万螭虎军挥师南下,崔无咎随行。
马背上两人如儿时那般热络闲聊,崔无咎的精神头比在雀都好了许多。
李承昊心里妥帖了些,想着这一趟将离让他出来是正确的,过往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不仅仅只是肉眼可见的外伤,还有心伤难愈。
“即是将离娶你,那到时该是上北冥王府迎亲,还是从宫中迎亲?”崔无咎打趣道,“那我随礼是给将离呢,还是给你啊?”
“嗐,怎样都行。成亲就行。”李承昊脸上洋溢着喜气,“拘哪些俗礼作甚。若按我的意思,拜个天地、父母就成了,昭昭非说不能委屈了我。嘿,她爱我爱得紧,什么八十八台聘礼不够,要八百八十八抬,你说是不是太铺张了,多不好意思啊。”
崔无咎大笑,“听出来了,你这是显摆呢!这回满意了啊长煦,老话说得好,钱在哪里,心在哪里。将离把全副身家都掏给你了,这何止是爱得紧啊,那是爱入骨了!好福气啊,好福气!哥们真是为你高兴!你说天底下哪还有这样的女子呢,这说得我都想成亲了。你知道的,这几年折腾得我胃都不好了,也想吃点软饭。”
李承昊朝他肩头给了一拳,“臭小子又奚落我。不过你还真说对了,软饭好,软饭吃起来就是香。只可惜我的昭昭没有旁的妹妹了,琉羽有了全布,你没机会惦记了。”
崔无咎打着扇子扇风,一路往南寒意减淡,满山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哪有冬日萧条之感,反倒是如秋风飒爽,只是这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有些晃眼,
“嘿,瞧你说的,我哪是惦记,我当她是妹妹。这孩子如今躺着,烧鸡醉鹅都吃不成了,真让人心疼呐。云堇说想带她去云梦谷,全布舍不得,我觉得也是,留在京城吧,她爱热闹,这耳朵里多听这些熙熙攘攘的人声,兴许哪日不赖床了,就醒了呢。”
“是这个理,昭昭也是这个意思。”李承昊星眸沉了沉,语气有些凝重,“阿布这小子成日守在床头魂不守舍,喜叔不放心,同我们说想把俩孩子的婚事办了,让这小子也有个盼头。”
“应当,应当。”崔无咎赞同,“这有了指望,才有活下去的希望。琉羽成了他的妻子,他就该打起精神担起丈夫的职责,这人呐,不给点担子哪会长大。”
“那就这么办,驾!咱们走快些,收拾完镇南军就回来。”李承昊一扬马鞭,冲了出去,崔无咎一笑,也跟上飞驰而去。
这边厢,雀都的养心殿。
久违的阳光正透过四方大敞的门窗投落光辉万丈,大殿一改往日的压抑和暗沉,变得明亮通透,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带着璀璨的光芒。
山河换了新貌,一切都和从前大不同了。
将离一袭白衣白裙,身侧放着一个包袱,看样子是要远行。
耳尖依旧挂着那对翡翠耳坠,在日光下如碧水微漾,折射出清透的绿泽;她同李长白在殿中的矮桌前席地而坐,苌茗在左,全喜在右。
大殿之外数十丈内,空无一人。
这是一次既敞亮又私密的会谈。
“又见面了,王爷。”将离举起盏,“以茶代酒,我先敬您一杯。”
李长白卸掉盔甲只穿了一身深褐色暗纹印花常服,灰白的头发整齐利落地束于脑顶,英武中透着一股难得的儒雅。他的骨相天生俊美,又带有草原男儿独有的粗犷豪迈,就算上了年纪也很好看,将离透过他似乎见到了李承昊暮年的模样。
李长白提盏,问得别有深意,“不知这杯茶,是女君敬我,还是将离敬我?”
“自是将离敬您。”她笑意未改,“从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李长白颔首,一饮而尽,将空盏示意给将离看,“茶我喝了。”
言下之意,该办的事,当如何?
将离了然,示意苌茗再倒满新茶,再举盏,“这第二杯再敬您,从此山高水远,相见无期。长煦就托付给您了。”
“自家儿子,何来托付。”李长白灰眸微动,嘴上不饶人,只不过握盏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喝,试探道,“不留只言片语?”
“徒增惆怅,何苦画蛇添足。”将离一饮而尽,笑意如常,满脸挂着云淡风轻的坦**,这让李长白心里莫名燃起了一团火,也闷头将茶饮尽,重重地放下茶盏。
心肠硬的人,就是赢家啊。这几日他反倒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如今看来,倒真不如这将离洒脱。早走也罢,小小年纪已经让人完全摸不透了,日后长煦还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走吧,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借口都想好了,就说突发恶疾暴毙,等长煦回来尸体也烧了,不过哭个几日罢了,这江山的担子都在他的身上,儿女情长消磨不了几日光景,他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李长白了解自己的儿子,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但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怎么让李承昊相信,是个难题。不过再难的情况他也遇到了,只要将离遵循承诺永远不再出现,李承昊忘掉她,只是时日问题。
他示意全喜掏出一沓银票,“我李长白不喜欢欠人情,卖了北冥王府的家当,将这几年的军资凑了这些还给你。收下吧。”
“我要钱作甚?”将离失笑,“您卖了王府,那长翊日后住哪?”
“男儿自有天地,再不济,天当被、地为床,想要宅子日后他自己挣去。我李长白的儿子,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活着作甚。话说回来,长翊这几年跟着你的确懂事了不少,这一杯,该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