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
春雷闷闷,磐金县衙门口的布告栏被一场大雨浇湿。
布告上字晕染成片,依稀可见“通缉”二字。黑色的墨混着雨水顺着纸张蜿蜒淌落,通缉令上的人脸像是利爪扯烂,面目狰狞凶恶,五千两悬赏用得红色加粗,被雨水化开成了两汪血潭,越加显得刺目、狰狞。
过往行人步履匆匆,无数的鞋底经过,溅起淋漓的水花。
一戴斗笠穿蓑衣的男子引领着持油纸伞的大夫从布告栏前走过,满脸络腮胡子,一双浓眉横飞,眼神焦灼,“大夫,再快点。”
大夫年迈,背着药箱跟得气喘吁吁,“已经很快了,老朽都七十了,再快就要见菩萨去了。”
“我背你。”络腮胡汉子一急,蓑衣往地上一丢露出厚实的背,跨到大夫身前,蹲在地上将老先生一背,撒开了腿就跑。
“唉哟,小伙子你慢点儿,老朽隔夜饭要被颠出来了。”
“慢不了,大夫。我娘子烧得厉害,救命的事,耽搁不得!”
男人跑得飞快,斗笠也跑飞了,露出了一张轮廓清晰的脸,是李承昊。
他们自雀都一路奔向青州,日夜兼程,半途将离开始发热,到磐金高烧不退,陷入了昏迷。李承昊急得快疯了。
满城都贴满了他和将离的通缉令,他只能将其他人安置在城外山上,只带两三人乔装打扮入城就医。
磐金是青州下属的一个县,地处偏远,朝廷的天无论怎么变,在老百姓的眼中没有头顶的天要紧。
年前雪灾冻死了上万人,一轮疫病又死了上千人,好不容易熬到开年后等雪化了些,雨水又来了。尚未来得及修理的屋顶又滴滴答答地落水住不了人,官府发愁,百姓也叫苦连天。
前任县令崔有仁年前被朝廷下旨免职,新县令迟迟未任命,朝廷也像是忘了这个小县城,如今群龙无首,百废待兴却无米下炊,灾后重建陷入停滞,临时被朝廷任命为代县令的吴用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师爷刚一只脚踏入府衙,吴用立刻迎了上去,“州衙可有回复了,丁师爷?”
“大人,咱们前后发了三四道公函,都石沉大海了,我看是等不到银子了。朝廷都乱成一锅粥了,哪还顾得上咱们呐。”
丁师爷干瘦的脸上浓眉深锁,给崔有仁做了几年师爷,他私底下也跟着捞了些养老的银子,见如今朝野上下一团乱,无心逗留,想收拾包袱早点回乡下养老。
至于灾民如何过日子,谁爱管谁管吧,他是管不着了。
那封辞呈揣在袖兜里好几日了,今日家中娘子扯他耳朵狠狠闹了一番,他下决心要找吴用辞行。
信封掏出了那一刻,吴用肉眼可见地颓丧着脸。
他不忍心,这小伙儿素来对他恭敬有加,除了年轻气盛之外,没什么毛病,若是折在这里,多少有些可惜了。
“吴用啊,看在往日你请老丁头吃过几杯老酒,我劝你一句,还是早点卸了这担子,跟我一样回乡下避避风头,别惹得一身骚。
你年轻,没经历过风雨。眼下什么形势?百年世家都被抄家灭族,死的死,倒的倒,朝廷都乱成什么样儿了!十天死了俩皇帝,新上来的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骇人听闻、旷古未有!
西边的纪长庚,那可是个枭雄!这么个审时度势的人物,也竖起大旗自个儿做皇帝了,其他几位还会远吗?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了三十万禁军往西边去讨伐纪氏乱党,不用多久,这天下就没有一块安生乐土了!
这大树根子都烂了,还要打仗,哪还有银子管咱们这小破县呐?帮帮忙,你以为老天爷给咱们生这对招子是作什么用的?就是让我们擦亮眼睛,好好看清楚这世道,乱了,乱了,彻底没救了!趁着咱们还有口气,赶紧收拾包袱回乡下,兴许还能过几日安生日子。”
他的老家在淞江,归抚东管,郑启明没闹独立,朝廷一时半会不敢拿东边怎样。
吴用挠了挠头:“丁师爷,怎能说丧气话?朝廷乱咱们更不能乱,老百姓无片瓦遮身,咱们做官的不管,还配站在这吗?”
丁师爷恨铁不成钢,淞江方言都出来了,
“哦唷,帮帮忙好伐!老百姓是什么?是水!你见过水不动的吗?没房子住没饭吃,他们自然会自己想办法找出路的,我听说好些都投奔罗天军去了,还用得着咱们替他们瞎操心。你有这心思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你这头顶上的乌纱帽还能戴几日啊?”
吴用一根筋,任他说也不生气,“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只要一日是磐金县令,我就要尽到我的责任。州衙不拨银子,咱去找乡绅大户先借一点。”
丁师爷哎哟了一声,看傻子似的看他,“盛世古董乱世金,如今真金白银才是亲爹,谁家不把自个儿钱袋子拴紧啰?你还想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