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路
一袭白衣裹着凌冽的风,将离徐徐踏入流星阁大殿。
水滴状的翡翠耳珰随着莲步摇曳,云鬓插着点翠凤凰步摇簪,每走一步,翠羽的光泽在灯火中折射,华贵而典雅;交领素锦冰纹梅花上衣搭配玉色绫锦芙蓉裙,外罩雪山玉狐白裘,衬得她如珠如玉,只看得新帝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像是感应到来人,李承昊再一次抬起了头,被鞭子抽得青肿的眼便再也挪不开了。
这是头一回见她穿女子的衣裳。
她缓缓朝他而来,飘忽若神;凌波微步间,罗袜生尘;一双凤眸映着流光,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和我想的一样。”李承昊咧嘴朝着她笑,干裂的唇伤口一扯,殷红的血又冒了出来。
将离长睫轻颤,笑从唇边开始蔓延,定定地望着他。
承恩弓着身子举着漆木盘子,跟在将离的身后;盘中正中放着一盏金樽,里面是剧毒鹤顶红。
新帝拢拳清咳了声,“金樽鸩酒,按理你该磕头谢恩。阿离说你予她有救命之恩,自请亲自来送你上路,你若是领她的情,便痛痛快快地饮下,做个了断。”
李承昊只看向将离,心口似有一把刀在转圈剜出一个血洞,那血汩汩地往鼻尖冒,鼻子似堵住了一般,鼻音浓重,声音听着更沙哑了些,“做皇后好,他虽弱了些,倒也勉强配得上你。”
弱这个字可不是什么好词,可整句话听起来又抓不出毛病,新帝只得将这口闷气憋进心底,他不希望在将离面前失了气度。
将离噙笑颔首,“你说得对,能嫁给天子,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这福气你要不要?”
李承昊朗声大笑,双目红了又红,眼底濡湿,热烈又贪婪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眨眼她就会消失,“我想要,也得她肯啊。”
将离环顾四下,两大铜盆的炭火烤得房中炙热,便伸手解下系带,将白狐裘递给了身后的天禄,纤纤玉手自宽袖中轻轻一拢,露出半截雪白的藕臂。
她端起金樽,对着烛光微微旋转着,酒樽上雕刻的龙纹随光影浮动,活灵活现。
“只可惜你见不到我的封后大典了。”
李承昊笑,喷出了口血沫子,“失礼了,来不及备份贺礼给你。”
“是啊。的确很失礼。”将离徐徐挪至他身前,抬眼嗔怪,“将不弃都有几十抬的红绸木箱胭脂,偏生我什么都没有,你的确厚此薄彼。”
往日这抹娇媚都只在亲昵时刻才会有,今日她却不吝显在众人面前,勾得李承昊本已沉潭赴死的心又浮了上来。
鼻尖的酸涩愈加浓烈,连带着眼眶也泛起红丝,嗓音偏离了轨道发着颤,“我向你赔罪,可好?下辈子若是再遇见你,我备八十八担来赔给你。”
“下辈子呀?”将离咬唇,水眸沉沉如星,“那可未必遇得见了。”
李承昊心一滞,扯起了一丝苦笑,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越加深邃,浓重的哀愁涌入了眼眶,再也无法靠那微薄的笑来掩盖,“也对。我不配。”
“你自是不配。”将离眼眸噌地一亮,
“你连承认自己是谁的儿子都不敢?你怎么配死在这垂云大殿?你爹是谁?你娘是谁?你是谁?你怎么配在此处饮下这樽鸩酒?是祭奠你薄情寡义的爹,还是追随你重情重义却落得惨死的娘?”
李承昊梗起脖颈:“将离,祸不及妻儿、罪不及父母;我爹我娘是招你惹你了,轮得到你来说这话?我是谁的儿子与你何干?我死在哪又与你何干?我爱死在这垂云大殿碍着你什么事了?是脏了你的眼睛还是脏了你和他的定情之地啊?!”
“我与他何曾定情?”将离大怒。
“单枪匹马入流星阁救驾的是谁啊?那会儿就情根深种了吧?现在他当了皇帝你满意了?口口声声做帝师,扶他上位,如今得偿所愿开心了吧?怎么不继续做帝师要做皇后了?与你亲妹妹二女共侍一夫天天打擂台多精彩啊!我给你鼓掌!加油努力!千万别放弃!”
“你混蛋!”“你才混蛋!”
“你无耻!”“你最无耻!”
两人高声互骂,越骂越凶,越骂越难听;只听得殿中的人都垂下了脑袋,后悔自己多长了两只耳朵。
这里头信息量实在太大,不知道听完今夜的大戏,明日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芙蓉山庄啊。
不止内监们听得汗流浃背,新帝也听得一脸迷茫。
说好感念恩情,怎么就突然吵起来了?
这哪像是有情,倒像是有恨呐。
恨海涛天,巨浪汹涌,他被这浪头拍懵了,沉浸在那“定情”、“情根深种”的字眼里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