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竞选村长第一章:新人宣战
暮春三月的晋北高原,寒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割人。赵有贵蹲在生产队部斑驳的土墙根下,嘴里叼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铜烟锅,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山梁。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交错,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队部门前那面褪色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已经破烂,却依然倔强地飘扬着。
“队长,您说这新政策是啥意思?”会计老王佝偻着腰凑过来,递上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沾着墨汁,指甲缝里塞满了账本上的红色印泥。
赵有贵摆摆手,依旧抽自己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烟丝发出“滋滋”的声响,一缕青烟从他古铜色的脸颊旁升起,又被凛冽的春风吹散。“谁知道上头咋想的。”他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老话说得好,'老马识途',咱们赵家沟几十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老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压低声音:“听说要搞竞选,谁想当村长都可以报名。”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知青点那个张建军,昨儿个从县里回来,带了一摞材料,说要参选呢!还有,李书记的闺女李慧也来了,开着小拖拉机,说是来帮忙的。”
赵有贵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烟锅上顿了顿。张建军这小子他是知道的,七五年从北京来的知青,白白净净的,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高考恢复那年,这小子考上了省农校,去年刚毕业,本来能留在县农业局的,却偏偏要回这个穷山沟。至于李慧,那可是公社李书记的掌上明珠,中专毕业后在乡农机站工作,平时傲得很,今天怎么跑这穷乡僻壤来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一台红色的东方红-20小拖拉机喷着黑烟开进村来,在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片灰尘。驾驶座上坐着个穿蓝色工装的姑娘,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在风中飞扬,辫梢系着两个红色的蝴蝶结,随着车身的颠簸一跳一跳的。
拖拉机在队部门前“嘎吱”一声停下。姑娘利落地跳下车,拍了拍工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阳光下,她的脸庞红扑扑的,一双杏眼水灵灵的,嘴角天然上翘,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傲气。
“李慧同志来了!”老王赶紧迎上去,腰弯得更低了。
李慧随意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老王,落在刚从队部出来的张建军身上,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建军!我特意从农机站借了拖拉机来帮你拉宣传材料!”
张建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李慧?你怎么…………”
“我爹说你要竞选村长,我当然要来支持啊!”李慧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溪水。她转身从车斗里搬下一捆捆印刷品,“看,这是我帮你做的宣传单,还有我从县农技站要的新品种资料!”
赵有贵蹲在原地没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锅,心里明镜似的——这李慧对张建军有意思。他记得听人说过,李慧的哥哥李峰和张建军是农校同学,想必是通过这层关系认识的。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现在开会!”公社书记李文忠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来,打断了赵有贵的思绪。
队部前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男人们大多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衫,三三两两地蹲在前面抽烟,粗糙的手指间夹着自卷的旱烟,时不时往地上吐口痰。女人们则三五成群地站在后面,有的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有的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针线活。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后又嬉笑着跑开。
赵有贵作为老队长,被请到主席台就座。主席台是用几块门板临时搭的,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红布。他瞥见张建军和李慧坐在第一排,在一群黝黑的庄稼汉中格外显眼——一个文质彬彬,一个光彩照人。
李文忠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同志们,农村改革春风吹遍神州大地!”他挥了挥手,袖口露出锃亮的手表,“咱们赵家沟作为试点,要率先实行村民委员会选举,由全体社员直接投票选出自己的带头人!”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赵有贵注意到,年轻人个个眼睛发亮,交头接耳;而像他这样的老辈人则大多皱着眉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显然对这个新政策不太理解。
“选举分四步走:报名、竞选、投票、公示。”李书记继续道,不时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凡是年满十八周岁的本村村民,不分男女,都可以报名参选。现在,请有意向的同志到前面来登记。”
场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赵有贵纹丝不动地坐在主席台上,眼角余光却瞟向张建军。果然,那小子整了整的确良衬衫的领子,第一个站了起来。
“我,张建军,申请参选赵家沟村村长。”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点京腔,在寂静的会场格外清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主要是来自知青点和村里的年轻人。李慧拍得最起劲,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张建军。赵有贵心里一沉,这小子还真敢!
“好!建军同志带了个好头!”李书记笑着记录,目光在女儿和张建军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还有谁?”
又一阵沉默。赵有贵感到无数目光投向他,如芒在背。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到台前:“赵有贵,报名。”
这一次,掌声如雷,尤其是中老年社员拍得最起劲,有几个老把式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赵有贵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书记满意地笑了:“好!现在有两位候选人,竞选活动正式开始。半个月后投票,希望各位社员认真比较,选出最适合的带头人!”
散会后,李慧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飞到张建军身边,两人有说有笑地整理宣传材料。赵有贵闷头往家走,春风裹着黄沙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生疼。他想起自己当了这么多年队长,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怎么现在还要跟个毛头小子争这个位置?
“队长!队长!”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有贵回头,看见村民王有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破旧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