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各得其所,各归各位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书记额头冒汗,不得不重新计票。最终结果令人震惊——张建军以187票对156票当选村长,赵有贵则以215票高票当选副村长。
“这不合理啊,”有人嘀咕,“怎么有人选了建军当村长,却没选老赵当副村长?”
赵有贵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说明有人只信建军,不信我老赵呗!好事!说明咱们的选举真民主!”
他的话引来一阵笑声和掌声。李书记宣布了结果,匆匆离开了会场。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老王几个老伙计拉着赵有贵的手:“老赵,你这是何苦……”
“苦啥?”赵有贵拍拍老王的肩,“我这叫退位让贤!”
张建军被年轻人围着,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他时不时看向赵小梅,两人目光相遇时,空气中仿佛有火花闪过。
傍晚,赵家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李秀兰炖了只老母鸡,炒了盘腊肉,还包了韭菜鸡蛋饺子。赵有贵拿出了珍藏十年的老白干,给张建军满上一杯。
“来,干了!”他一仰脖,酒杯见底,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张建军也不含糊,一口闷了,脸顿时红到脖子根,呛得直咳嗽。
“好小子!”赵有贵又给他倒上,“从今往后,我闺女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要是敢欺负她……”
“绝对不会!”张建军激动得声音发颤,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坚定的光,“赵叔,我向您保证,一定会对小梅好!”
赵小梅在厨房门口听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李秀兰搂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哭啥,这是高兴事。”
酒过三巡,赵有贵的话多了起来。煤油灯的光晕染黄了他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建军啊,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和小梅好吗?”
张建军摇摇头,恭敬地给老人斟酒。
“我怕啊……”赵有贵眯着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怕你是一时兴起,怕你将来回城了抛弃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农村姑娘,伤不起啊……”
“赵叔,”张建军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县里的申请,请求永久落户赵家沟。”他展开信纸,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已经批了。”
赵有贵接过信,手有些发抖。他认得的字不多,但那个公章做不得假。他想起前些天在县医院,医生说的那些话;想起张建军为了救庄稼累倒的样子;想起他看小梅时温柔的眼神……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仰头又是一杯,这次却呛出了眼泪。
夜深了,张建军告辞离开。赵小梅送他到院门口,两人在月光下依依不舍。夜风轻拂,带来田野的清香。
院墙外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石阶上。赵有贵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对年轻人被月光勾勒出的剪影。夜露悄悄爬上草叶,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张建军单膝跪地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手中的银戒指在月色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像是捧着一颗小小的星辰。赵小梅站在他面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水红色的确良衬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小梅,”张建军的声音有些发颤,“本来想等新粮入仓,等村里通电了,等条件再好些……”他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但现在我想正式向你求婚。”
他打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里面的银戒指朴素无华,只在戒面处细细地錾了一圈麦穗纹样。赵小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月光下像两串晶莹的珍珠。远处池塘里的青蛙突然齐声鸣叫,又很快归于寂静,仿佛也在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正当她颤抖着伸出手时,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赵有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槛上,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他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爹……”赵小梅的声音细如蚊蚋,手指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夜风突然变得有些凉,吹得院角的梨树簌簌作响。赵有贵缓步走来,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接过那枚银戒指,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煤油灯的光透过窗纸,在他刻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银的?”赵有贵的声音比夜风还轻,却让两个年轻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太寒酸。”他将戒指放回张建军手里,转身时衣角带起一阵微风,“等秋收后,买个金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木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的声响。走到半途,他的脚步却突然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月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向来严肃的嘴角竟微微上扬:“还愣着干啥?明天不用上工啊?”
张建军和赵小梅呆立在原地,直到赵有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院墙外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晚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张建军突然反应过来,一把将小梅拥入怀中。两个年轻人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同擂鼓。
“你爹这是……同意了?”张建军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赵小梅把脸埋在他胸前,点了点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再难分彼此。
堂屋里,赵有贵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望着院中的一幕。煤油灯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李秀兰轻轻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热茶。
“当家的,茶。”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放了**,去火的。”
赵有贵接过粗瓷茶碗,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神有些飘远:“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小梅刚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跟在我后面喊'爹,等等我'……”
李秀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院子里,将两个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边。“建军是个好孩子,”她轻声说,“有文化,又踏实。”
赵有贵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消散在夜色中。墙上的老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时光就在这声响中悄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