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丝竹声。没有鼓点。她就是第一个音符。
水袖扬起,月白色的弧线在荧光里画出第一道轨迹。她的身体随着水袖的起落开始旋转,月白色的裙摆在荧光里绽开,发间的月华花在旋转中拖出一道道荧光的轨迹。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扬袖、每一回折腰,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每转一个圈,脚下就亮起一道光。光从她踩过的位置渗出来——暗红色的,和地下阵法里一样的暗红色。光沿着她舞步的轨迹蔓延,在高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边缘延伸出线条,线条交织成节点。七个外圈节点,三个内圈节点。和地下那个阵法一模一样的图案,在高台上重现。
二楼雅间里,六皇子放下了酒杯。他站起来,走到窗口,低头看着高台上旋转的月白色身影,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专注——像是被那支舞吸引了,又像是在辨认什么。四皇子坐在他身后,没有起身,但他的手从窗框上收了回去,收进了袖子里。
大堂里的客人们仰着头,目光追随着月翎的水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酒,甚至没有人眨眼。他们的瞳孔在放大,面部肌肉在松弛,嘴角有涎水淌下来——不是被舞蹈的美震撼了,是意识正在被抽走。从每一个人的头顶百会穴,暗红色的光丝渗出来,极细,极淡,像被拉长的蚕丝,全部飘向高台,全部汇入月翎脚下的坑里。
今寺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累的那种跳,是从颅骨内部往外顶的跳。他在二楼应酬了半个时辰,青楼里燃的香他吸进去了。吸得不多,但够阵法的钩子在他灵魂上挂住。
“不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槽牙咬紧了,“阵法在抽取活人的灵魂。不是只针对一个人——是针对整个大堂。”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倒下的客人们,落在花街的四个方向。东南西北,四道光柱正在从花街两侧的楼阁之间升起,暗红色的,极淡,被月华花的荧光盖住了大半,但轮廓已经能看清楚了。四道光柱的根部扎在花街的四个角落——东边街首的废弃绣楼,西边街尾的无名荒宅,南边巷子深处的旧库房,北边醉香楼后院的柴房。四道光柱和中央高台上的阵法连成一体。高台上的月翎是引子,四道光柱是支柱,整条花街是牢笼。
“四个阵法,东南西北。分头破。”
墨晴第一个动。她朝南边旧库房的方向掠出去,大剑横在身侧,布条在疾奔中散开,漆黑的剑身露出来。榊淼一把抓住诗绪理的手腕,拽着她往西边无名荒宅的方向跑,羽毛球杆夹在腋下,罗盘从袖中甩出来,指针疯狂转动。今寺独自往东,废弃绣楼的方向。
东边的光柱从绣楼地板正中央的破洞里涌出来。今寺踹开绣楼歪斜的门板,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光柱从破洞底下的坑里喷涌而出,坑里灌满了翻滚的暗红色液体。他从袖中摸出符纸扔下去。符纸触到血面的瞬间燃烧起来,坑里的血面开始下降。东边的光柱晃了一下,颜色变淡。
西边。榊淼和诗绪理跑到了无名荒宅。荒宅没有门,只剩四面墙和半片屋顶,光柱从正厅地砖的裂缝里破土而出,坑里灌满了同样的液体。诗绪理把符纸往坑里一扔。符纸燃烧,血面下降,西边的光柱变淡。
南边。墨晴到了旧库房。光柱从墙角老鼠刨出的破洞里涌出来。她把符纸扔下去,转身就走。身后光柱变淡。
北边的光柱还亮着。四个人在醉香楼门口会合,冲了进去。大堂里倒下的客人们安静地躺在地上,暗红色的光丝从他们的头顶百会穴涌出来,沿着地面的阵法线条流向高台。月翎的人偶站在高台中央,腹腔里空空荡荡。
北边的光柱从二楼最深处那间雅间里涌出来。冲上二楼,走廊里倒着的人更多了。雅间的门大敞着,六皇子站在里面,面前是一个壁龛,壁龛里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神像下方凿着一个坑,坑里灌着金色的液体。四皇子倒在壁龛旁边,眼睛闭着,金色的光丝从他的头顶涌出来,比任何一个客人都粗,都浓,全部汇入坑里。六皇子的手按在神像上,金色的光从坑里沿着他的指尖往上爬,爬进他的袖口。
“四哥,”六皇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龙气,我收下了。”
墨晴没有应声,她已经动了。大剑横斩过去,剑锋扫过壁龛里的神像。神像模糊的面目在剑风里裂开一条缝,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神像碎了。坑里的金色液体开始翻滚着往下退——神像碎了,阵法失去了核心,抽取的力量断了。
今寺站在门口,目光从碎裂的神像移到六皇子脸上。六皇子的手从壁龛上弹开,但他没有慌。他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血,笑了。今寺看着他的笑,瞳孔微微收缩——从地下回到一楼,到四道光柱升起,到冲上二楼破开神像,六皇子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间雅间。他守着壁龛,守着四皇子,像一个人守着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六皇子。”今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花魁赎身,价高者得,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局是冲六皇子来的——他是常客,风流,好下手。四皇子是来看着他的。但阵法抽取的不是六皇子,是四皇子。从头到尾,幕后之人等的都是四皇子。六皇子是障眼法——他故意让所有人以为他才是目标,自己却站在看客的位置上,亲手把兄长的灵魂抽干。”
他看着六皇子,六皇子也看着他。
“可为什么?”今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为什么你要四皇子的龙气?你是皇子,你体内也有。除非——”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六皇子的脸移到他的手上,移到他袖口边缘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移到腕上那条极淡的青色血管。“你不是皇帝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