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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一个人的黑暗（第1页）

27一个人的黑暗

漆黑的楼道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气氛与打成乱七八糟的外面截然不同。哨兵背着背包和绳索，沿着扶手朝上方攀登，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外，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由于塑料扶手的坡度很大，他攀爬时偶尔会打滑，不得不手脚并用像登山一般朝上移动，因此速度并不快。不过，速度缓慢似乎问题不大——当他攀爬到二楼过半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黑暗和寂静，没有任何敌情。

“看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攻占楼道啊。”

哨兵爬到扶手转折的平坦处，坐下来稍事休息，同时在心里琢磨起来。

刚刚经过一楼单元防盗门的时候，门是紧锁的，只有身形窄小的兵人或人偶可以单个通过，而诸如装甲车辆、直升机模型、自制飞行器这一类的大件武器不可能钻得进来。唯一可能的危险是来自七楼的叮当她们家基地，也许敌人已经占领了那里，并在家门口布下了防线。

不过，现在的哨兵已不会去担心那些不需要担心的东西。他站起身整整背后的包囊，大胆地继续沿着扶手前进。

“有什么好怕的呢？要有敌军的话，他们早就来了，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现在唯一难题是，这段漫长的攀登旅程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结束。不知不觉间，哨兵的脚步变得麻木而有规律。

他的脑中开始自动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回忆。

一个人的寂静黑暗……自从介入这场大战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在黑暗里独处过了。他再一次回想起，深更半夜自己一人躺在基地外面哨所阳台的水泥栏杆上，仰望深蓝色的夜空和星光的日子。那时候，303共和国里每一个人只关心着自己的日子过得如何：主人何时再购进一些新的武装力量，与兄弟会的交流和演习什么时候继续，新来的气枪部队要占据多少地方和预算，传说中的电子部队究竟要花费多少钱……从主人到哨兵自己，所有人都只知道把眼光放在范围不超过渊声巷街道社区数平方公里的区域内，从来不会想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整座城市里究竟有多少跟他们一样的基地和人偶？有没有别的玩具种类存在？是不是应该跟他们取得联系？

不会的。假如没有这场席卷全市的大规模侵略战争的话，再过一百年，303共和国也还是会跟现在一样，仅仅只在一个小院子里活动活动罢了。主人永远也不会将眼光和思想放在更远处。

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事，如果主人真的是一个从小就喜欢出门到处玩耍，或者被父母经常带着出门的人，那他就不会再沉迷于我们这些家中的玩具、模型、人偶了。只有像主人这样没有什么远大追求的“困在家中的孩子”，才会养活自己这样的一堆玩具。

“我们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我们的封闭，如果主人不那么封闭，那么我们也不会存在。我们只不过是命中注定要在卧室橱柜中度过一生的玩具。”

那么，作为一个玩具却离开家这么远，哨兵自己的命运以后又会如何呢？

“估计不会有人知道吧。至少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哨兵猜测着那些跟他一样离开家的玩具们的命运。

也许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他们到了更远的地方，再也无缘得见，要么，他们早早就死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也再无缘得见了。

“我究竟会变成哪种？”

他回想起那几个陪自己一路走来的伙伴们。

很不幸，几乎所有人都死了。机器人部队里最年轻单纯，也最有冲劲的快刀，刚刚在几天前迎来自己的第一次重要任务，却不走运地遭遇了军模战线空军的大规模强攻，一瞬间便被炸死在了小卖部里，只因为自己比哨兵跑得更快一些罢了。哨兵觉得，快刀早早死去并不一定是坏事，他可以不必像自己那样忍受后面的折磨，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被处死在自己面前。

“他是死于经验不足。论逃跑，他得向我学习。”

哨兵苦笑两声，转过通向四楼的扶手拐角，继续向斜上方攀爬。

是啊，像自己这样一心只想逃命的人，确实不难在战场上生还下来。哨兵回忆起自己一个人从小卖部屋顶逃离时候，一路上东躲西藏，打不过就跑，一直跑到西边隔壁院子，并且在发现绝对防御圈遭到敌人占领之后，果断决定继续逃跑。还有那天中午，他亲眼看着多年好友猫鼬给自己传完话之后，死在了自己面前。

“说是因为被主人抛弃才走，可我真是为了这个原因吗？也许不过是因为看到满院子都是军模战线的导弹，害怕了，想逃跑了。要是我当时坚持在院子里反击敌人，说不定还能再见到那些战友，至少还能死在一起，而不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哨兵心中塞满了后悔和自责的情绪。

当然，自己也不是一直都在逃命。在小别墅反狙击战的时候，哨兵和枪王当场决定留下来跟墨菲一起反抗，那时候的哨兵是多么英勇啊！尤其是后来，干脆玉石俱焚地放火烧了别墅，赶跑了那个玛利亚，那时候的他又是多么自信！然而，他与枪王还是被骗了，被那个满腹诡计和政治交易的墨菲欺骗了，几个人被直接“打包”出卖给了军模战线，最终除了自己之外全部惨死。当初为什么就不能干脆一起死了拉倒？

“我还不能死。既然我没死，那我就不能再浪费生存的机会。可是，这样四处逃命躲藏，而复仇机会又一直得不到，跟怯懦又有多大的分别？”左右为难的矛盾笼罩在哨兵心头，令他不自觉地脚下打滑好几次。

——说到底，一切都没有用。所有的设想都将落空，一切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有可能出现。原本指望在旅途中起到重要战斗作用的快刀，一出家门就死了；一心想逃命的炮手和大黄蜂，最终惨遭枪决；疯狂作战只为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普雷斯金，却好好的一直活跃到现在；被哨兵视为最恐怖到无法理喻的敌人的玛利亚，如今却成了掩护自己进攻不可缺少的决定性战斗力。谁知道往后还会碰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说不定，我们根本就攻不进基地，说不定我们拧不开煤气罐，或者拧开之前就全体被干掉了。或者我们击退了眼前的敌人，却被赶来的援军战斗机在半分钟里被全灭。老天呐，到底你还会怎么样耍我们？”他在心里对着命运之神发出由衷的不满。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一些微弱的灯光，照得热成像仪视线内一片白花花的。哨兵掀开热成像仪，看到前方某一处房门下方的门缝中闪现出白色的光亮，像是日光灯。他又用热成像仪看看门上的数字，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七楼。看来，这里就是他们要攻入的基地了。

只是这基地看起来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似乎这里根本就不需要进攻。

“天哪，太有趣了。哈哈！”哨兵一屁股坐在扶手边缘，自嘲地笑了起来。

自己还真的没猜错，还真是处处都有意外——这房门根本就是锁住的！没有钥匙的话压根就没法从这里进去！他这七层楼算是白爬了！

他又转念一想，还是应该先把楼下几个人拉上来再说。或许楼道里会有卫生间的排气口，可以设法钻进去。总而言之，现在自己再回头从楼下出去，也一样是没什么意义。于是他用激光笔对准楼梯夹缝，朝一楼位置发出刚刚学会的“OK”摩斯密码，然后将激光笔拴在绳索一端，另一端牢牢系在扶手支撑柱上，慢慢将绳子顺着夹缝朝一楼往下放。

管他呢。往前走，最后总有办法。哨兵心里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