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踏花归去马蹄香
大寒这日的天色,青灰里透着一种坚硬的、釉质般的亮光,仿佛天空本身也被冻实了。
清晨的田埂、草垛、远处墨色山峦的轮廓,都镶着一层毛茸茸的、惨白的边。
可就是在这样砭骨的冷里,一种比寒冷更顽固、更踏实的东西,正从脚下这片赭褐色的土地深处,被一寸寸地唤醒、挖掘出来。
那是马蹄收获的时节了。
阿太早已起身,正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铝壶里灌滚水。
她递给江小年一双深筒水靴,给她一个竹火笼,里面是灰蒙着炭火。
“马蹄田里冷,要注意防寒。”阿太的声音带着火塘烘烤了一夜的暖意。
全家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家的水田。
那是稻子收完后,七月里就种下马蹄的田。
此时田水早已放干,露出细腻、板结的泥土。
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带着甜腥的泥土气息,这是马蹄田特有的气味。
田里早已有了人,是九叔公和阿婶,他们正弯腰忙活着,身影在空旷的田畴里显得渺小,动作却带着一种与土地角力般的、沉稳的韵律。
九叔公抬起头,看见他们,咧嘴笑了,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拉得老长:“今年这土冻得硬,下的都是实在力气。”
江小年才看清他们手里的“兵器”。那是一柄奇特的大钢叉,三根粗壮的齿,顶端磨得雪亮。
李明煦的眼里有活,马上去把钢叉高高举起,对准一处田土,猛地蹬脚踩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钢叉深深没入泥中。
接着,他用一个巧劲,脚踩叉柄,手下一撬,一块厚实的长方形泥坯,便“噗嗤”一声,被整个儿翻了个身。
就在那深褐色的新土断面里,一点、两点……紫红色的、圆鼓鼓的小东西,像捉迷藏的孩子露出了衣角,镶嵌在泥土的肌理中。
那就是马蹄了,学名叫荸荠,当地人却偏爱这更形象、更有蹄子般踏实感的俗名。
它们静静躺着,外皮是温润的紫褐或红褐色,顶着一个短粗的芽,像个戴着滑稽小帽的胖娃娃。
阿太已经蹲下身,坐在小凳子上,旁边是火笼,拿起一把边缘磨得极薄的小铁铲,精准地探入马蹄与泥土连接的细微缝隙,手腕一抖,轻轻一别。
一枚浑圆的马蹄便“啵”的一声,脱离了泥土的怀抱,滚落到她掌心,满意地放进身旁的竹篮里。
江小年也很快的进入了工作状态,阿太说:“这是‘头荠’,长在最肥的根茎上,个头最大,也最甜。能结出这样的荠,说明这块地今年‘脾气’顺,没亏待它。”
玲子带着孩子们,挖了一会儿就没了耐心,非要去捉鱼,一哄而散就往后山区了。
田埂上渐渐热闹起来。四邻八舍都下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