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拉克鲁瓦万岁
如果不能及时找到投资者,传奇的法国高级时装品牌拉克鲁瓦将从此消失。但是品牌创始人克里斯蒂安·拉克鲁瓦从来就不认为高级时装和盈利有任何关系。
"只有一件事情会让我变得软弱,就是看到模特哭泣。"克里斯蒂安·拉克鲁瓦说。这位设计师正在他的巴黎工作室里。24小时前,他的高级时装秀刚刚结束,而且,这很可能将是他的最后一场秀。连这一次秀也靠着法国法庭颁发的保护令才得以举行,虽然他的美国老板已经撤资。他说他已经有18个月没有拿到钱,他的供应商也一样。"别人叫我疯狂的法国佬,"他说,"说我需要这场秀来满足我的虚荣心。"拉克鲁瓦用全身在说话,挥动双臂,身体摆来摆去,"不,不。这不是为了我。"
这一季的衣服挂在他前面的架子上。房里的电视机反复播放着最后一场秀。24套展出的衣服可以说完美精致,考虑到每个细节。这些衣服,绝无实验的味道。有的"现代"时装喜欢拿反讽、古怪做实验,甚至会把丑陋当时髦。但这些衣服不是,它们透着绝对的优雅世故,它们等于法国时装。
录像没有声音,所以听不到当模特走过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的T台时观众热烈的掌声。记者招待室内有种反常的安静,然后,好像夏季风暴刮过平静的湖面,传来第一声掌声,来自一位顾客,然后是朋友们的掌声。录像上也看不到窗外天空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落在花园的沙路上。
模特们在T台最后一次转身,泪水从苍白的脸上滑落。第一排的记者已经站了起来,在使劲拍掌。朋友和客户们也在哭。在他们身后,设计师最忠实的老顾客、法国贵族皮雅·德·布兰特斯举着一条巨大横幅,上面写着:"克里斯蒂安·拉克鲁瓦万岁!"布兰特斯的身边还站着她满头银发的母亲和皮肤晒得黝黑的女儿。秀场背景音乐变成了西班牙语版的《用我的方式成功》。最后,拉克鲁瓦出来谢幕。他穿着一件淡紫色衬衣,一件深色西装。他牵着的模特穿着华丽的安达卢西亚式婚纱。
"我不会哭!"他骄傲地说,抬起两道浓黑的眉毛,指着电视屏幕。
"哦,看我那对大耳朵!"他的耳朵确实不小。
二十二年前,克里斯蒂安·拉克鲁瓦就拥有自己的时装公司。在为爱马仕、让帕杜等著名品牌担任设计师时,拉克鲁瓦得到LVMH总裁伯纳德·阿诺特的资助。LVMH是世界上最大的奢侈品集团,拉克鲁瓦的前景似乎一片光明。
而拉克鲁瓦确实值得下注。他的奢华风格在上世纪80年代很受青睐,他在自己的第一次时装秀上推出了一种蓬松的钟形蓬蓬裙,至今仍然是他的标志设计。裙子的形状需要大量织物堆砌,而他全部采用昂贵的丝绸,极尽奢华,也体现了拉克鲁瓦的设计原则。他喜欢繁复的织锦刺绣,绝不吝啬珠片、蕾丝和任何让人联想到古代宫廷服饰的东西。如果你应邀参加索尔·斯泰因贝格(纽约亿万富翁)的晚宴,那么拉克鲁瓦绝对是你的选择。因此不难理解他能成为戴安娜王妃的密友。
拉克鲁瓦的蓬蓬裙到处被人复制,他也名声大震,成为时髦人士必须知道的名字。《女装日刊》把头版位置预留给他的时装秀,用大标题宣布《拉克鲁瓦胜利!》。
但是,他的衣服从来没有赚过钱,年年亏损。LVMH当然知道如何把媒体赞誉和好口碑变成暴利的手袋、香水和女式皮鞋,它一直在这样做。路易威登、克里斯汀·迪奥、纪梵希都是既受好评又赚钱的牌子,可偏偏拉克鲁瓦是个例外。他设计的香水一败涂地。有一款叫C'estLaVie(这是生活),用迪奥的牌子推出,仅在90年代初昙花一现。之后又和依特香水公司与雅芳合作分别出了两款香水,但都默默无闻。
拉克鲁瓦继续赔钱,无论是高级时装还是成衣都血本无归。于是,他又推出了更便宜的牌子Bazar&Jeans。可是拉克鲁瓦的设计完全和T恤牛仔裤不合,只有华丽的面料、精致的剪裁才能体现他的风格。用在T恤和针织品上只会让人觉得华而不实,可悲。
在LVMH的22年里,拉克鲁瓦经历了11位总裁。但对他而言,盈利从来不是目的。
"商人和推销员与艺术家和搞创作的人有太大差距。"拉克鲁瓦说,不无悔意。他大嚼着一盘意大利粉。窗外,天空湛蓝,军用飞机呼啸而过,正在排练法国国庆日游行上要表演的花式。"阿诺特先生是管钱的人。也许是化学反应的问题。合作好像炼金术,讲究配合、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目标,可事实上,我们之间更多是冲突,战争。我认为,从香水失败的时候,他们开始就对我感到失望,但这不是我的错。我认为原因在于,那时知道我名字的人还不够多,然后他们就把专利权卖了。比起懂得永恒热情的人,他们当然更喜欢能让他们赚钱的。也许LVMH更关心的是数字和账本底线,而不是对时尚的热情。看着空中,停顿片刻,"最终,你知道,拉克鲁瓦必须闭上他的大嘴。"
4年前,也许是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经济危机,阿诺特决定放弃。他把"颓废城市"和"硬糖"两个少年颓废派化妆品牌子卖给了南佛罗里达的法利克集团。拉克鲁瓦也被一起打包贱卖给法利克三兄弟。现在法利克兄弟决定结束合作关系,拉克鲁瓦束手无策,只能顺其自然。
"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很感人,"他谈到阿诺特时说,"我们没有说任何伤感的话,但是心照不宣。真令人遗憾。"
在意大利、美国、英国都没有和法国高级时装(hautecouture)所对应的东西。couture是个被滥用误用的词,稍微和华丽沾边就被冠以couture。事实上,"hautecouture是指完全手工缝制的衣服,而hautecouture的设计师全部属于法国高级时装公会。这是个很排外的行业协会,成立于1868年。协会对于其成员有严格规则,对于每年发布的原创作品数量和每个系列服装所雇佣的专业技工数量都有限制。这些技工16岁学艺,并要参加专业结业考试,之后还要经过多年的学徒生涯。许多高级时装公会成员有着庞大的跨国公司资助。夏奈尔、纪梵希、瓦伦蒂诺每年依然推出高级时装秀,因为couture仍然被认为是保证品牌分量的重要元素,类似于昂贵的一年两次的广告宣传。在夏奈尔高级时装秀上(只比拉克鲁瓦的秀晚几个小时)模特从巨大的塑料香水瓶子前走过,设计师卡尔·拉克菲尔德也许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谢意,正是依靠夏奈尔香水的巨大利润,他的couture秀才可能举办。时装秀后,在接受采访时,当记者问到高级时装的未来,拉克菲尔德说,"如果有30亿美元任你挥霍,你还是富有的。"
但是,做广告创品牌之外,高级时装还是法国的一种象征,就像新月形面包和公园里长苔藓的椅子。
"没有couture,"拉克鲁瓦说,"就没有生活。我记得1969年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蓬皮杜总统先生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卡芒贝尔奶酪的法国已经结束了!'他错了。当然,我们能造出不错的计算机和其他一切东西,到那时奶酪和couture在这个国家应该被奉为圣物。意大利人也很擅长经营时装,但他们做的是豪华成衣,不是手工缝制的,不是贵族化的。couture只属于巴黎。"
拉克鲁瓦的工作室离右岸的法布街不远,中央的庭院种着观赏橘子树和棕榈树,大门上支着雨棚。左边的门上写着"克里斯蒂安·拉克鲁瓦",右边门上写着"高级时装"。在拉克鲁瓦最后一场时装秀举行前一天,工作室里还有一个高个子女人,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叫玛丽·塞内兹克,是拉克鲁瓦的灵感女神。她穿着橙色宽松直筒连衣裙,脖子上戴一条橄榄绿色项链,正在喝一杯胡萝卜汁。
上面一层全部是工作室:拉克鲁瓦雇佣了25名女裁缝。她们分成两组:flou和tailleur。flou负责设计,而tailleur负责技术部分,只见她们飞针走线,或是不停地拿熨斗在熨东西。房间里女性气息浓郁。墙壁上到处贴着婴儿照片、生日聚会照片和学生毕业照。这些女人普普通通,表面上看不出和华丽的高级时装有任何联系。她们的头发毛糙糙欠打理,很多人戴着黑框眼镜。她们都在安静地工作。一名女裁缝正把一条长长的缎带折叠成一朵朵美丽的玫瑰,然后缝在一件大衣的边上。另一名裁缝正把布料一层层叠起来,缝成肩垫。在一间全白的房间里,两位女裁缝正在缝制一件9月要交货的婚纱,所用材料薄如蝉翼,全部用手层层缝起来。
高级时装都是按订单完成的。接到订单后,工作室再对顾客的身材进行全面测量,然后制作一具与顾客相仿的人体模型。在制作过程中,顾客还需要多次试穿,试穿也可以在精确的模型上完成。一件couture的价格最少也要5万美元,因此,不难理解为什么全球只有大约150位高级时装顾客。今天的顾客主要来自亚洲和中东。
拉克鲁瓦说,他的最后一场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雇佣的女裁缝们。"我有必须坚强的理由。"他说,"她们的手像魔法师一样灵巧。她们每天上下班要挤很长时间的地铁;她们家里可能有失业的丈夫或生病的小孩。她们也许不属于法国社会美丽的上层阶级,但她们有着无与伦比的技术,她们的手能点石成金。首先需要救的是她们,因为,她们才是核心。"
法利克兄弟为什么要买拉克鲁瓦仍然是个谜。拉克鲁瓦猜测,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妻子是他的粉丝。2000年左右,拉克鲁瓦曾担任LVMH旗下品牌Pucci的设计师。"他们的妻子听到这个消息可能很兴奋,我设计过Pucci。她们是迈阿密人。Pucci在佛罗里达很受欢迎。"
和法利克集团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有问题。据拉克鲁瓦说,他的新合作伙伴一开始摆出一幅美好的蓝图:他们会取消副牌,然后尽量买回那些产品授权,巩固拉克鲁瓦作为顶级奢侈品牌的地位。而他将继续每年两次的成衣时装发布会,继续设计他的高级时装。这牌子将有时间重新定位,最理想的情况是,地位提升后,再重新杀回品牌授权市场。这一方法在90年代很流行,汤姆·福特曾用来改造Gucci;Burberry也跟风效仿。当然,这一策略的问题在于,它消灭了所有当下就能赚钱的产品,期望换取未来更大利益。
于是,法利克兄弟关闭其他一切业务,决定在拉斯维加斯和纽约新开两家张扬的新店。纽约店于2008年4月开张,并在格拉姆西酒店举办了奢侈的开业派对,邀请了一堆时装界名人。"晚会很完美,"拉克鲁瓦回忆说,"可是那家店有点儿次,有点儿无聊。"
新店开张第二天,拉克鲁瓦和西蒙·法利克共进早餐,被告知,由于金融危机,法利克兄弟不想再继续合作,他们正在为拉克鲁瓦寻找买家。
"我不知道,"拉克鲁瓦叹气说,"也许他们的钱都被伯尔尼·麦道夫骗走了。"
法利克兄弟找到了一个买家,据说是一位神秘的加州商人,拥有一家日用品公司。"据说是个霍华德·休斯式的人物,"拉克鲁瓦说,"但他从未露面。4月,法利克说他在一家中国餐厅食物中毒,因此无法参加合同签署。5月,他们说他家发生火灾。6月,他的前列腺又出了问题!我打电话向法国财政部询问,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因此,法利克兄弟虽不情愿,但依然是拉克鲁瓦时装公司的老板。
拉克鲁瓦说他本人欠债超过100万欧元。今天秋天的成衣发布会后收到了很多订单,可是因为欠了供应商太多钱(估计超过1800万欧元),根本无法继续生产。在朋友大卫·德·罗斯柴尔德帮助下,拉克鲁瓦开始自己寻找投资人。
"我不能容忍,我的工人在时装周时无所事事。"他说,"在这一行,人人肚子里都有个生物钟,他们知道:couture来了。"
不顾法利克兄弟的意愿,拉克鲁瓦开始绘制设计图,并向法国政府申请破产保护。法院人认同法利克兄弟还欠他两个月的薪水和请模特需要的1。5万欧元。
消息传出,捐款开始源源不断涌进。卢浮宫装饰艺术博物馆OlivierSaillard愿意提供3间展厅作为秀场。皮制品公司RogerVivier送来了几大盒子的鞋;著名发型师OdileGilbert自愿提出包办模特发型;化妆师StéphaneMarais也愿意友情赞助。拉克鲁瓦把所有的供应商请到他办公室。"我请他们原谅我,他们说,如果我决定举行时装秀,他们愿意免费提供一切原料。"
意大利最好的两间纺织品工厂Taroni和Gandini捐献了布料。"我不想夸大其辞,"拉克鲁瓦说,"但是这家公司在这个行业还是有些分量的。对于巴黎它也是有意义的。它就像给人带来愉悦的药物。"
拉克鲁瓦喜欢幻想。他生长在阿尔勒,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城。他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比唯一的妹妹大11岁。"我很喜欢书、文学、图画、传说、通话。我总是在发明一些东西,不停地在本子上涂画。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无法和人分享自己的世界。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很深、很深、很深的灵魂,无法和人分享。"
20多岁时,拉克鲁瓦搬到巴黎,和一个信奉马列主义的贵族同居。此时,他碰到了一个有着深沉嗓音的女子弗朗索瓦。他和那位贵族处得并不愉快。"他总是要把一切都弄得脏兮兮的。"当看到弗朗索瓦时,他觉得心中的女神从他的素描本里走了下来:"漂亮的腿,黑色皮带,高跟鞋,开司米羊毛衫,皮草大衣,一个美丽的胸罩。那是谁?"拉克鲁瓦(他说自己是双性恋者)立刻陷入爱河。"是一见钟情,我们一起看电影,我请她去一家俄罗斯餐厅吃晚餐,看画展。她太完美了。"弗朗索瓦很快和丈夫离婚。她和拉克鲁瓦在一起已经35年。
拉克鲁瓦的最后一场时装秀,弗朗索瓦也参加了。她的头发剪成短短的波波头。"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生活,"她感叹说,"我和克里斯蒂安经过了人生的起起落落,这一次难关也会过去。"作家达尼埃尔·斯蒂勒也来了,穿着一件有着夸张肩垫的白色上衣。"真令人担心,"斯蒂勒皱眉说。一位穿着桃红色无肩带连衣裙的亚裔女士说,"我的婚纱是他做的。"一脸的悲哀。
与此同时,拉克鲁瓦正在后台,面对一堆的电视摄像机。他一直在笑,但无法掩饰脸上的疲惫。按他的美好幻想,这个故事结局应该是,观众席中有一位救星,被他看到的一切所打动,掏出支票本,于是拉克鲁瓦的工作室将得以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