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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第2页）

见到陆波本人时，赵生辉才知道陆波其实不叫陆波，叫刘玉波。刘玉波是山东人，加上有一点大舌头，又是个急性子，“刘”加上“玉”，再加上儿化音，说快了以后，“刘玉儿波——鸟玉儿波——老儿波——陆儿波”，刘玉波就这么变成了陆波。赵生辉喜欢喊他陆波，他也没意见。在地铁站见到陆波第一眼时，觉得小伙儿看上去倍儿精神，也很随和。他留着寸头，背着黑色双肩包，远看就像个学生。他看见赵生辉时，第一个表情是咧嘴一笑，两眼顿时眯成一条弯弯缝。他笑起来时，是一副极具喜感的憨厚老实样。赵生辉和他边走边聊，没走两步，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泡菜味。

“你老家哪儿的？”

“山东容口儿（龙口）。”

“哦哦，龙口产什么的啊？”

“粉丝，龙口粉丝儿。全国有名儿呀。你不知道儿吗？”

“哦哦，对对，一说就有印象了！”赵生辉边走，边附和道。

离得越近，这股酸溜溜的泡菜味就愈发浓烈，赵生辉觉得一定有哪儿不对劲，时不时上下左右打量起他来。

“你是不是带泡菜来的？”赵生辉终于看出端倪。

“嗯，是儿啊。我自个儿腌儿的。”

“你看一下是不是漏了？”

“不可能。我拿瓶儿装好好的儿。”

“还是看看吧！”

“不用看儿！”

赵生辉仔细看了看他身后的背包，实在搞不懂这份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那你包儿流得是啥啊儿？”赵生辉学着他的发音笑问。

“呃？”陆波这才回头一看，身后红色辣椒水直往下滴。这才把背包卸下来，拉链一拉开，包里全是各种瓶瓶罐罐，上面写的各种韩文。赵生辉好奇一看，原来都是调料。包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终于从最下面掏出一个四方形的大塑料瓶子，里面装满了红殷殷的辣白菜。陆波仔细一看，中间裂了道口子，瓶身四周全是红辣椒汁。他这下才急了，扬起嗓子道：“这是什么个事儿啊！”

“肯定是刚才下车人多，给挤的儿。”陆波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一会还要坐车，要么扔了算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不行儿！不能扔儿！”陆波态度坚决。

“为嘛不能扔儿？”赵生辉学他的口吻反问。

“今天你不是要试我的菜儿嘛？！这个泡菜是用来做我最拿手儿的，泡菜炖排骨儿的！”

“超市有泡菜卖，我给你买几包去就是了。”

“那哪儿行儿？超市的泡菜能和我做得比？韩山（餐），泡菜儿是关键，直接会影响我的发挥儿。不能扔儿！我就害怕你那儿东西不全，你看我把所有调料都背来了儿！”

“那咋弄呢儿？”

“我想想儿！”陆波捧着裂开的泡菜瓶子，只见红色汁水不停地从他指缝间往下流。

“我去买个东西，你等会我儿。不能扔啊！绝对不能扔！你扔我跟你急啊儿！”陆波把泡菜瓶子往赵生辉手里一塞，便转身直往地铁站外奔。

赵生辉捧着裂开的泡菜罐子，一股浓重的酸溜溜的气味向四处飘散。出站口人来人往，红色的汁水流得满地都是。有人看着觉得好笑，有人闻不惯这味，直接捂着鼻子骂赵生辉没有公德。保洁阿姨拉着脸，不耐烦地拖着地，然后一个劲儿劝赵生辉赶紧扔了，说自己快忙死了，别在这儿给她添堵。赵生辉左等右等，见陆波人还不来，也急了，直往垃圾桶走去，就在他抬手打算把泡菜扔掉的千钧一发，只见陆波手里端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大钢精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喊道：“别扔儿，别扔儿！”

“命”悬一线！

泡菜终于“得救”了。连“人”带汤被挪到锅里，彻底搬了个家。这下，陆波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一路上，他像捧了个宝似的捧着他的钢精锅。赵生辉好奇地问，要是今天他把泡菜扔了怎么办？陆波说，那他只有去菜市场买白菜回来重新腌，等腌好才能试菜。赵生辉说，要是他等不及呢？陆波说，等不及儿，也得等儿啊！反正超市的泡菜儿不能用儿！赵生辉看了看陆波，然后伸出大拇指，半开玩笑地调侃起他来，“到底是韩山熟师儿，——陆波儿，够专业！”

“那是儿！必须滴儿。”陆波得意一笑，两个眼睛再次彻底眯成了月牙形。

当天下午，陆波在赵生辉家里做了三道韩国经典的人气大菜，分别是：泡菜炖排骨、五花肉包菜和土豆猪脊骨汤。陆波边做，边与赵生辉聊天。他说，要做好正宗的韩餐，所有调料必须韩国进口，不然味道不正宗。盐要买韩国产的盐，味精要买韩国产的味精，酱油、糖、醋、番茄酱、调味汁……无一例外。除此之外，食材本身也非常重要，选材不能马虎。比如韩国炒年糕，年糕就是关键，好的年糕入口Q弹劲道，嚼起来爽滑有力；反之则绵软无力，形同嚼蜡。而在所有运用到泡菜作为配菜的韩国料理中，泡菜腌制的时间往往就是口感成败的关键。腌制时间过短，咸、鲜、酸、辣，皆不入味；时间过长，又会导致发酵过久，酸味过重，使白菜失去脆爽的口感。再比如，五花肉包菜，肉就是关键，要确保肉质新鲜的同时，五花三层，膘肥肉瘦，这样卷起生菜来才会肉汁四溢，口感饱满，回味悠长。一说起韩餐，陆波总是头头是道，滔滔不绝。做完后，他让赵生辉一道道品尝过来，然后问做得怎么样？赵生辉说：“好，挺好，真好！”陆波得意地笑起来。他说，抢救下来的泡菜是最大的功臣。然后，他又问，他做的和赵生辉在韩国吃的味道一样吗？够不够正宗？赵生辉想了想，好吃，那是毋庸置疑，不带恭维的。味蕾，会给他的大脑皮层发出信号，直接帮他做出判断。但，是否正宗，这个问题竟把赵生辉给问住了。他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在韩国不过是个穷屌丝留学生，像陆波做的这些菜都是高档菜，能经常吃的都是有钱人。比如，收入不错的韩国白领，或者不差钱的富二代留学生。至于他嘛，呵呵，还是算了吧。一年半载吃一回，也多半是为了解馋，狼吞虎咽地哪能吃出什么记忆来。但陆波既然这么问了，他还是得努力追溯一番自己早已麻木迟钝的味觉记忆。他想了想，好像只有土豆猪脊骨汤印象最为深刻。因为在这道菜里，蕴藏着一份他与刘晓娜的甜蜜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