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山的眼睛顿时一亮。
吴万从继续:“以后大事上我过问一下,其他日常事务都由你来主持,到时候也让婷婷跟着你好好学一学,希望她能尽快独当一面,我也好把集团里的其他事务,慢慢全部交给她!”
“放心,宝山势必尽心竭力!”王宝山掷地有声地回道。
“交给你的事情我向来放心,”吴万从边说,边点头追忆道:“想想五年前,在收这块地的时候那么难,最后还是你给摆平的!”说着,一阵摇头失笑后,又意味深长地紧跟着道:“那一次,真是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哪!”
诧然。王宝山的心一拎,迅速垂下眼睑,喉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天发不出声来。见他神情不太自然,吴万从不徐不疾地又道:“行了,去吧,明天委任书会下到你办公室!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王宝山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遂而委身出门。回去,他一路喜忧参半,喜是因为他升了,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忧则是想不通吴万从为什么要在委任他做总经理这桩喜事之际,又提五年前的那次拆迁。或许,在吴万从的记忆里,那是经历再多的风剥雨蚀也抹不去的,王宝山为他立下的一记赫赫战功。但在王宝山的记忆里,那一场腥风血雨,暴戾恣睢的涂炭,让他掘出了潜藏在暗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而被他最后害死的钉子户裘老太,在随后的数十个夜晚,总在梦里寻他,向他谩骂、狞笑、恐吓……像曾经现实里他对她那样,让他在虚幻的世界里感同身受。五年了,这个伤疤终于逐渐弥合。他时常感到,时间真是一枚解药。虽然最近几年里,裘老太还会偶尔来梦里找他,但面目已不像原先那般狰狞可怕,梦里的王宝山也不像过去那样见她哆嗦,而是像待一个故人般,在梦里来一番亦真亦假,披肝沥胆的忏悔。然后第二天,给她烧去些纸钱,保佑她泉下有知,不再来找他。噩梦不复从前。回望。连他自己都慨叹,时光荏苒,他居然连糊弄鬼的本领都已炼成。要按现在时髦的话说,那简直是直逼戏精的节奏。
又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心底压根就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信都谈不上。何谈惧?烧纸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当年的一次偶然,吴万从在他这里拿到了一张满意的答卷,其中诸多的细枝末节,两人心照不宣。而他王宝山也从一个不起眼的保安队长,从此平步青云,爬到了大老板的身边。今日,为何在他加官晋爵的好日子里,又旧事重提?他思来想去,深揣话意,终还是读出了吴万从的弦外之音。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集团利,甚于一切利。
第一层乃本义。第二层乃言外之意。王宝山是聪明人,自然能悟出这两层意思来,只是他心里时不时会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委任书第二天果然如期而至。信息部老余首当其冲前来道贺,接踵而至的是企划部的老夏和工程部的老薛,原先含糊其词对漏水事件立场不明的两人,突然也开始表明态度,认为确实应该维护商场利益,做大事化小的处理。老薛更殷勤的献计称,“那天被撞上的黄俊是他们部门的新人,这个事可以让他来扛。”
王宝山一个斜睨。搓了搓下巴,忽然感到手被扎得有些生疼。他看了看指尖,眉头一皱,含沙射影地说:“这样也行,不过小心新生的胡茬会戳人哦……”
“王总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老薛信誓旦旦。
当晚,老薛草拟了一份文书递给王宝山。几番修改。两天后,赵生辉便从王宝山的手里接过一张红印未干的公文。
赫然清晰的黑体字。
裕丰集团关于黄俊同志的处理意见如下:黄俊,男,1989年生,2018年5月入职裕丰集团,系工程部新进职员。因玩忽职守,造成商场重大经济损失。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现做出单方面给予解除劳动合同的开除处理决定,我司经济损失暂不予追究。
裕丰集团办
7。10
“黄俊被开除了?”赵生辉心头一震,讶异道。
王宝山点头称:“这是内部处理意见,暂时不会对外公开。对外我们会给他保留一份颜面,宣称他是自己辞职的。”
“这事,其实和他关系不大。”
“不大?”王宝山一个反诘,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
“你没发现公文上压根儿没提水的事吗?”
赵生辉这才发现确实。不禁追问:“为什么不提?”
“这次漏水其实是因为在商场开业之前,做各项管道检测时,他在工作中疏忽了给水管试压的环节,所以才造成了那晚的爆管;加上人年轻,突发应急事件的处理能力又不行,实在是难辞其咎!”
“——哦,原来是这样!”赵生辉恍然。
“责任到人。按理说,不仅是开除这么简单,还要追究他的经济赔偿责任。但他上级和我反映说,小伙家是农村的,家中还有个有病的老母亲,经济实在困难,估计也拿不出什么钱来。集团里商讨处理意见时,我就出面帮他说了几句,我们董事长每年给贫困儿童捐款都不知送出去多少钱,他黄俊主观上也不是存心闯祸。最后大家也算是卖我个面子,就决定不让他赔了。你们店里进水坏掉的物件,从我们裕丰财务上走,这也算是集团对他黄俊网开一面了!”
赵生辉不禁一阵喟然长叹道:“我们店里也没什么损坏的物品。”
“无论如何检查一下,受损的物品清单尽快报给我们财务。该更换的,商场帮你们更换!该检修的,让工程部派人来给你们做检修维护!保证不影响你们正常营业!”
赵生辉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点点头,随后感激地说:“谢谢商场一直这么关照我们!”
“咳,别这么说!”王宝山嬉笑着拍了拍赵生辉,逐字逐句地说:“你既是我招来的商户,自然不一样!”嘴角又划过一丝别有深意的微笑。
两天后,黄俊悄无声息的离职了。正如王宝山所言,他是自己辞职走的。自始至终,也没看到过什么红印公文。辞职也并不是他要辞职,而是他上级薛总要他辞职。要他辞职得有一番摆得上桌面的说辞,那便是:“目前韩尚乐、和‘HONG’两家店的损失很大,加上商场公共设施、各物件进水后的损坏,赔偿数目相当可观。你现在不引咎辞职,难道等集团办来开除你吗?”黄俊不敢多问,更不敢伸张。可他心里憋屈,明明老老实实按照部门规定办事,怎么就错了?到底是错哪儿了?薛总一声叹惋后道,错就错在那天上班的是他,不是别人,得罪了商场的一把手。这么一说,黄俊顿时懂了。他恳求薛总无论如何帮他说几句好话,让商场别追究他的经济赔偿责任,说自己好容易考上大学。掏空了家底。刚毕业工作确实拿不出钱来。薛总说,会帮他想办法。黄俊方才点头,应承下辞职的事。言语间,像一只避犹不及被路人驱撵的小野猫般,时不时流露出惶窘又畏怯的眼神。那是他与生俱来,上天赐给所有平民标配在骨子里的一种逆来顺受。
走时,恋恋不舍,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