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登一度怀疑母亲是仙女下凡,但这梦幻似的美丽形象已经消失。大概有两年时间,蓓基都没怎么和儿子说话。她不喜欢这孩子。那时小罗登又是出疹子,又是得百日咳。有一天,正在为斯丹恩勋爵唱歌的母亲美妙的声音吸引了他,他从顶楼沿着扶梯走下来,在楼道里站着,客厅门冷不防忽然打开,他刚刚还听得陶醉在其中,转眼间却成了被当场捉住的小奸细。他母亲走出来,狠狠地给了他两个耳光。接着他听见勋爵在客厅哈哈大笑,蓓基这样直接地处理自己的孩子,的确逗乐了勋爵,小罗登连忙逃到楼下厨房他的朋友那儿去,然后才敢放声大哭。
“我不是觉得疼才哭的,”小罗登呜咽着说,“只是——只是——”他哽咽得厉害,泪如雨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事实上,孩子心灵受到的创伤远远大于皮肉之痛。“为什么我不能听她唱歌?为什么她从不唱给我听?却只唱给那个大牙秃子听?”他在抽泣的间隙中好不容易发出这些悲愤的抗议。
厨娘看看上房女仆,上房女仆意味深长地看看随从。每户人家的厨房都好像是个可怕的宗教裁判所,那里的法官什么都知道,并且执法如山,这一次,他们一致谴责蓓基,觉得她做得太过分了。
这件事发生以后,母亲对小罗登的反感发展成了憎恨:认识到这个孩子于她而言就是一种痛苦,在良心上是无声的责备。她一看见孩子就来气。相同的,恐惧、困惑和反抗也在小罗登的心中萌芽。两个耳光导致从那天起使母子俩心生间隙。
斯丹恩勋爵也打心里讨厌小罗登。如果两人不幸相遇时,刻薄的勋爵总是故意向孩子行鞠躬礼或讽刺他几句,不然就干脆凶狠地瞪着他。小罗登常常也冲他瞪眼睛,把两个小拳头扬起来回敬他。小罗登认定他是自己的敌人,在所有来他们家的人中间,这个家伙最让他生气。有天,斯丹恩勋爵的贴身随从发现他握着两个小拳头,瞄准勋爵脱在过道里的帽子,作攻击状。
这一有趣的故事被随从说给斯丹恩勋爵的车夫听,车夫又告诉了斯丹恩勋爵马车的跟班,这件事进一步在勋爵府全体佣人中传开。过后没多久,罗登中校夫妇去勋爵府作客,开大门的司阍、前厅里号衣五花八门的佣人、穿白背心站在各个楼梯拐角上通报来宾姓氏和头衔的司仪,都自认为知道罗登太太的隐私。
一名为她端来饮料并在她椅子背后站着的佣人,已经跟站在他旁边的彩衣大个子侍者议论过这位太太的名声。仁慈的上帝啊!下人的裁判太可怕了!你会看到一位女士在豪华的沙龙里参加某个盛大的晚会,她在忠实的崇拜者圈内左顾右盼,无可挑剔的服饰的秀发,浓妆艳抹,笑容可掬,似乎显得春风得意。却不知她的秘密全部掌握在身后那个听差的人手里----一名假发洒粉、小腿粗壮的侍者,盘子里托着冰淇淋——这个人居然是发掘别人隐私的行家;而在他后面跟着端薄脆饼的那名笨家伙,更是无中生有的老手。尊敬的女士,您的隐私今晚就将被这些家伙曝光在小酒店里。詹姆士将抽着烟斗、喝着啤酒向却尔斯将您贬得一塌糊涂。在名利场上,某些人应该雇用哑巴当佣人——还得是不会写字的哑巴。如果你并不清白,那就发抖吧。侍立在你椅子后面的侍从,他可是一名侦探,毛绒裤兜里也许藏着一条细麻绳,随时能够送你上西天。如果你是清白的,请随时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有失检点和干了亏心事一样,其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夏泼究竟是不是清白的?”
下房秘密法庭作出的裁决还是认定她不清白。
不过,说来却令人感到矛盾,如果他们不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就不可能继续赊账。拉哥尔斯在事后承认,正因为看到在灯火通明的晚上斯丹恩侯爵的马车在她家门外停着,老房东才“相信能收得回来账”,这甚至比蓓基的各种技俩和花言巧语更让人放心。
就这样,也许是清白的蓓基,费尽心思、坚持不懈地朝着所谓“上流社会的一席之地”这个目标进攻,而佣人们则在使劲戳她的脊梁骨。这样的事情就像家里的女仆早晨发现一只蜘蛛在门边角落里织网,看着它辛苦万分地往上爬,最后看烦了,便举起扫帚把蛛网连同蜘蛛一起扫掉。
圣诞节前一两天,蓓基和丈夫、儿子一起出发前往国立克劳莱镇。按蓓基的意思,是想把儿子留在伦敦,但她并没有成功,因为吉恩夫人再三请求把孩子带去,另外,罗登也因为在妻子眼里儿子压根儿不存在而表现出愤愤不平,甚至流露出了无法无天的神态。
“他是全英格兰最好的孩子,”做父亲的话里有埋怨她的口气,“看来你对他还比不上对你的小狗关心,蓓基。小罗登不会给你添多少麻烦的,他到了乡下,可以在育儿室里待着,又不是整天守在你眼前,路上就让他跟我一起在车厢外面坐着。”
“本来你自己也要坐外面,因为你要抽你的臭雪茄。”罗登太太打断他。
“但是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闻那股味儿的。”丈夫也不甘示弱。
蓓基笑了,她总是那么随和,几乎从来不对罗登发火。
“那是在我讨好你,笨老公!”她说,“好吧,你可以带小罗登坐在外面,顺便也可以给他抽一支,如果你乐意的话。”
罗登没有照太太所说的办法在这次冬日的旅途中为儿子暖身,而是在出发前和布立葛丝一起用好几条羊毛围巾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亮,在“白马酒窖”客店的灯光下,罗登少爷被举到邮车顶上,他从高处非常欣喜地观赏初露的曙色,第一次随父亲到称之为“家里”的地方旅行。对于小罗登来说,这是一次乐趣无穷的旅行,他对路上遇到的所有事物,都觉得新鲜奇妙,小罗登提了许多的问题,他父亲一一耐心作答,告诉他是谁住在右边那幢白色的大房子里,那片林园属于什么人。
他母亲则带着一名女仆以及皮裘、披风、香水瓶在车厢内坐着,动不动大惊小怪,别人还以为她以前从来没有坐过旅馆马车,更想像不到在大约十年前的一次旅程中,她就是乘的这辆车,那个时候她从车厢里被打发到外面去,好把座位让出来给付钱的乘客坐。
到了墨特白莱,小罗登被叫醒,换乘他伯父派来接他们的车,天这时已经黑了。没过多长时间,前面一道很大的铁门豁然打开,他坐起来好奇地从车窗里向外面看,只见一株株椴树的白色树干掠过车旁,直到马车终于停在府院前面。透过窗户厅堂里灯火明亮,一派圣诞节前喜气洋洋的情景。厅堂大门打开,巨大的老式壁炉烧得正旺,一张地毯早已经铺在黑白相间、棋盘图案的石板地上。
“这正是以前铺在内眷凉廊里的那张土耳其地毯。”蓓基心想,接着她就和吉恩夫人互相亲吻。
她庄重地和毕脱爵士行了同样的见面礼,但罗登刚抽过烟,所以回避了跟他嫂子的接触。吉恩夫人的一对儿女走到他们的堂哥面前,玛蒂尔达先伸过手去,而且吻了小罗登,作为宗祧继承人的毕脱·平葛·克劳莱,则站在稍远的地方打量着他,好像一只小狗在打量着一只大狗。
然后,贤惠的女主人带领客人到整洁舒适的卧室去,火炉已把那几间屋子烤得暖融融的。然后就是两位年轻的小姐来敲罗登太太的门,借口问有没有需要她们效劳的事,其实是很想看看她帽盒和衣箱里的东西,那些黑色的服饰,代表着伦敦最新的款式。
她们告诉蓓基,庄院里的局面现在已有了很大的改观,莎吴塞唐夫人终于走了,所以毕脱一掌实权便在家里占据了应有的地位。随后,开饭的钟声响了,全家在餐桌上聚集,小罗登的座位安排在他伯母、和蔼的女主人旁边,而毕脱爵士对坐在他右边的弟媳表现得非常殷勤。小罗登胃口很好,而且也表现得很懂礼貌。
刚吃完饭,毕脱爵士念了谢恩祷告,这家的嗣子小毕脱才被引进饭厅安置在准男爵左边一把高椅子上,而他的姐姐则坐到母亲身边,那儿早已为她准备好一小杯葡萄酒。
“我喜欢在这儿吃饭。”小罗登望着他伯母和气、亲切的脸说。
“为什么?”吉恩夫人亲切地问。
“在家时我总是躲在厨房里吃饭,”小罗登答道,“或者就跟布立葛丝小姐一起吃。”
这个时候蓓基正忙于和准男爵应酬,向男主人说了许多奉承话来表示自己的欣悦和钦佩,赞叹小毕脱·平葛是既聪明漂亮、又富有贵族气质的小宝贝,那么像他的父亲,而她自己的亲骨肉在琳琅满目的巨大餐桌另一端说些什么,她根本就没听见。
因为小罗登是客人,这又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所以被获准和大人一起待到喝完饭后茶,这个时候,一本烫金的大书放到桌上摆在毕脱爵士面前,家里的全体下人依次进入饭厅,由毕脱爵士读一篇晚祷。可怜的小罗登还是生平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仪式,以前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准男爵当家以来,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让家里的面貌大为改观,蓓基在大伯子陪同下四处参观时,极力称赞整治工作做得十分出色,给人以精美绝伦、赏心悦目的享受。小罗登由孩子们作向导,在他看来,这地方简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这里有好几条长廊,有庄重典雅的卧室,四处还陈列着画像、图画、古代的瓷器和盔甲。孩子们告诉小罗登爷爷临终时住的是哪间屋子,停放爷爷灵柩的是哪间,孩子们走过门外时表情都非常恐怖。“谁是爷爷?”小罗登问。于是孩子们告诉他,爷爷已经非常非常老了,只能让别人把他放在带轮子的坐椅上推来推去。有天,他们还带他去看了爷爷坐的轮椅。自从老绅士由柩车送往教堂——就是尖顶耸立在林园里的那座教堂以后,这轮椅就一直放在棚屋里生锈腐烂。
有好几个上午毕脱和罗登兄弟俩是在一起过的,而且非常有趣。他们一一观看在毕脱爵士的精明才干领导下取得成效的各项改进措施。要么步行,要么骑马,边看边谈,倒也自得其乐。毕脱不怕麻烦、一五一十地告诉弟弟,实施这些变更耗资如何巨大,外界总以为他拥有地产,又有公债利息收入,殊不知常常连凑齐一笔二十镑的款子也会令他焦头烂额。
“就说这新修的房门,”毕脱用竹杖指着那儿,用非常无奈的口气说,“也只能等一月份拿到公债利息后才能付清这笔费用,要是我想在这之前付账,简直难于登天。”
“我可以借给你,毕脱,你不用拖到一月份。”罗登失望地接过话茬。哥儿俩走进经过翻修的门房看了一下。多年以来洛克太太在这里当差,如今总算有了能够关得严实的门扉、玻璃齐全的窗户和不漏雨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