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基临走时的一招更绝,稳稳地让莎吴塞唐夫人对她产生好感。葬礼过后,她仍非常伤心,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就向伯爵夫人请教良方。伯爵夫人除了提供她医药上的忠告外,晚上还裹着睡袍悄悄来到蓓基的房间里,把一包自己认为最精彩的宗教小册子、还有伯爵夫人按秘方亲自配制的一种药送给蓓基,请罗登太太一定要吃下去。
蓓基先收下小册子,并当着老太太的面,怀着极大的兴趣当即开始翻阅并开始谈这些书的内容,询问她的灵魂是不是能得救,希望借此来吸引住老太太的注意力,那么她的肉体就能避免服药。
但在宗教话题已无话可说之后,莎吴塞唐夫人还是不肯马上离开,非要亲自看着她把这服灵丹妙药喝下去不可,可怜的罗登太太只得硬着头皮做出万分感谢的样子,在不肯罢休的老太太监视下把这杯汤药吞下去,伯爵夫人这才祝她晚安然后离去。
罗登太太喝了药,也接受了祝福,却不受用,中校进来时发现她的表情的确很诡异。虽然这一回是自己倒霉,蓓基还是以其幽默的天性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告诉丈夫莎吴塞唐夫人如何使她蒙受无妄之灾。
罗登听了以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笑声。罗登夫妇回到伦敦以后,斯丹恩勋爵和莎吴塞唐夫人的儿子在梅飞厄克劳莱家听了这个故事,也都笑得前俯后仰。蓓基把这场戏自始至终给他们重演了一遍。她头戴睡帽,身穿睡袍,一本正经地发表了一大篇布道演说,论述她要冒牌病人服用的药疗效如何神奇。那份严肃认真的表情演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听的人还以为那翁声瓮气说话的声音是老太太本人用她那罗马式鼻子的发出的呢。
“给我们表演一回‘莎吴塞唐夫人送汤药’吧!”在梅飞厄克生街蓓基的小客厅里,客人们常常吵着要欣赏女主人的保留节目。莎吴塞唐伯爵夫人有生以来让人这么开心还是第一次。
毕脱爵士还清楚记得以往蓓基对他本人总是毕恭毕敬的,所以现在他对这位弟妹也非常客气。他弟弟的这门亲事有失身份,但是罗登却比以前好多了——这从中校的行为举止的改善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毕脱认为正是他们的婚姻带给他转变,狡猾的外交官心中承认这一事实并在窃笑,他完全清楚自己是最没有必要吵吵闹闹反对他们结合的,况且蓓基本人的表现使他满意的心情有增无减。
夏泼敬重毕脱,以前就深得他的欢心,现在这份敬意又翻了一番,让他的口才有机会发挥得淋漓尽致,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当蓓基向他指出这一点时,向来觉得自己善于辞令的毕脱更加得意。
在嫂子面前,蓓基作了让人信服的表白:这桩婚姻是别德·克劳莱太太一手撮合,而后来对此又加以百般诋毁,别德太太一心想独吞克劳莱小姐的财产,费尽心思的使罗登失去姑母的欢心——就是她的贪婪才让她捏造种种事实中伤夏泼。
“她达到了让我们变成穷光蛋的目的。”蓓基说这番话的时候,像天使般得温顺,“可到底是她给了我一个好丈夫,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丈夫,所以我怎么会恨她呢?而且,她自己的愿望也落空了,她也没捞到财产——难道这不是她的贪婪所应遭到的报应?至于说到贫穷,”她显得有些激动了,“亲爱的吉恩夫人,我们才无所谓呢!穷日子我从小就过惯了,我常常感谢上天,因为克劳莱姑妈的钱能够用于重现名门望族的辉煌,而能够成为这个古老世家的一员是我的福份和荣耀。我确信这笔钱毕脱爵士会用得比罗登更好,而且要好得多。”
无比忠诚的妻子向毕脱爵士将这些话作了原原本本一句不差的汇报,从而加深了他对蓓基的好印象,竟然在葬礼后的第三天全家人吃饭时,毕脱·克劳莱爵士在餐桌主席上一边切鸡,一边直呼其名问罗登太太:
“呃哼,蓓基,要来一只翅膀吗?”——这句话让蓓基的眼睛欣喜地发光。
葬礼仪式举行之前,一方面,蓓基在实现她的希望和构想,毕脱·克劳莱在料理丧事并为他将来的平步青云作各种准备,而吉恩夫人忙于在她母亲允许的限度内把一双儿女照看好。另一方面,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家院钟楼依旧按时打钟召唤人们用餐和祈祷,国立克劳莱庄园已故主人的遗体在他生前所住的房间里停放着,由专门雇来的职业守灵人全天守候。一两名妇女加上殡葬承办人的三四名手下,都是沙乌撒泼顿所能提供的最强阵容,个个全身黑装,手脚轻便,神情悲戚,他们轮流守灵,不当班时就把管家妇的房间当做碰头地点,在那儿偷偷玩纸牌、喝啤酒。
家族成员和佣人有意都避开那个阴森森的房间,在那里,一位贵族的遗骸等待最后被送往家族的墓地下葬。没有人悼念他,仅有的例外就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她一心期盼能成为毕脱爵士的妻子和遗孀,就在她距离目标只差一步的时候,却如丧家狗一般从几乎已经到手的庄园逃跑了。
已故的准男爵有一条心爱的老猎犬,在老头儿痴呆的那个时候常陪伴着他。除了以上的一女一犬,死者没有一个会追思他的朋友,其实他自己一辈子从未想过去交一个朋友。
我们当中这些最优秀、最善良的人物,离开人世后如果有机会重游故地,如果发现尚存于世的人那么快就收起了悲哀,我想大概他或她在感情上会受到伤害(当然,其前提是名利场上的感情或多或少也存在于我们都将前往的另一个世界)。就像我们当中最优秀、最善良的人物一样,毕脱爵士也就这样被忘却了——所不同者只是忘却得更快,,差距也不过有那么几个星期吧。
如果愿意,谁都可以跟在灵车后面去墓地,反正大限将尽时人人都将殊途同归。家属乘坐挂黑布帘的马车,用手帕捂住鼻子,等待着把眼泪擦掉(可眼泪就是出不来),殡葬承办人及其手下个个表情悲戚,经过挑选的佃户为了讨好新地主而来送葬,邻近地区几家贵族的马车以每小时三英里的速度慢慢往前走,虽然车里面空空如也,却也能渲染沉痛的气氛,教区神甫在墓前致词无非是老一套的“我们亲爱的兄弟已经离去”。只要死者的残骸还在地面上,我们就得郑重其事地演一出出装点门面的戏剧,环绕着死者的遗体铺张浪费,追求排场:入殓时隆重的仪式,柩内铺的是丝绒,还是镀金的棺钉,最后竖上一块石碑,碑文写满谎言。别德的副手、一位牛津大学毕业的潇洒青年,和毕脱·克劳莱爵士一起为死去的准男爵合拟了一条适当的拉丁文碑文。这位牧师助理发表了一篇白开水般的布道演说,劝导活着的人不要太过于悲伤了,并用非常得体的言辞告诉他们,总有一天,所有人都将越过那道阴森的神秘之门,此门接纳了他们逝去的兄弟的遗体之后才刚刚关上。
然后,佃户们又骑上马背,或留在“克劳莱纹章”酒店里喝一杯提提神。邻家贵族赶马车的人们在克劳莱庄的下房吃过午饭,就赶车各走各的。殡葬承办人的手下把绳索、柩衣、丝绒、鸵鸟羽毛等丧事道具收起来了,便爬上高高的运柩空车返回沙乌撒泼顿。拉车的马一出家院的铁门,就在大路上开始加快步伐,那些人脸上的肌肉便松弛下来,表情也随之恢复自然。还能看到他们像几个黑点三三两两洒聚在小酒店门口,在太阳下,他们面前杯中的啤酒闪着金光。
毕脱爵士中风以后所坐的轮椅被推到院中的杂物间去了。起初,那条老猎犬有时还仰天哀号几声,除了这个,在准男爵毕脱·克劳莱统治长达六十年的家院内,其他任何伤逝之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领地内有的是飞鸟,而对于一位有志在政界寻求发展的英国绅士来说,打山鹑是一门必修课,所以毕脱·克劳莱爵士在哀伤告一段落之后,偶尔也出去走走,戴上围着一条黑纱的白帽子参加那项娱乐活动。他看着现在属于自己的那些留茬地和芜菁地,心中实在高兴。有时他心态平和得过分,出门连枪也不带,只拿一根没有一点杀气的竹杖,让他的大个子弟弟和猎场守卫们在他身边向山鹑开火。毕脱拥有的钱财和领地,给弟弟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一文不值的中校现在对一家之主的兄长恭恭敬敬,殷勤奉承,再也不鄙视“窝囊废毕脱”。
新庄主谈起与种植和排水有关的一些构想时,罗登总是洗耳恭听,他能在养马和畜牧方面出一些主意,还到墨特白莱去看过一匹母马,他认为这匹马适合吉恩夫人骑,并提出愿意训练它,等等。一向桀骜不驯的重骑兵收起了全部野性,变得服服帖帖,驯服地成为了一个让人放心的弟弟。在伦敦的布立葛丝小姐常常向他报告小罗登的情况,留在那里的儿子也会向爸爸问好了。
“我过得挺好,”他在信中写道,“我希望您和妈妈身体健康,我的小马驹很好,布立葛丝带我骑马上公园。我已经可以骑着它慢跑,我遇到了那个和我一块儿骑过马的小男孩。马儿慢跑的时候,他吓得哭了起来,但我没有哭。”
罗登把信念给兄嫂听,吉恩夫人听了十分高兴。准男爵承诺负担侄儿上学的费用,他那心地善良的妻子给了蓓基一张钞票,请她代购一件礼物送给小罗登。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庄园里的女眷们悠闲地过着日子,有时也有一些不太激烈的娱乐活动来点缀她们的生活,有这样的消遣,乡下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也就满足了。到了用餐和祈祷的时候照常有人打钟。每天上午吃过早点,就由蓓基指导两位小姐练习钢琴。然后她们穿上厚底鞋在林园或矮树丛中散步,要么越过栅栏到林子里去,给农家的病人发放莎吴塞唐夫人强力推荐的药和小册子。伯爵夫人有时还亲自乘一匹小马拉的轻便车外出,那时蓓基常常坐在老太太旁边,全神贯注地恭听她的长篇大论。
晚上,罗登太太为全家人唱韩德尔和海登的歌曲,一旦空下来就去编织一件很大的毛线衣,仿佛她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这种生活方式大有一直持续到她生命尽头的态势,那时她将遗留下大量无期有息的政府债券和后人对她的追忆。总而言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蓓基心事重重,正在策划并实施非常缜密的计谋,而在伦敦她其实很贫穷,债主一直在她的门外守候,一旦等她重新从这片世外桃源走出来,就会像饿虎一样向她袭来。
“做一位乡绅太太并不太难,”蓓基这样想,“如果一年有五千镑收入,我也能够做个贤妻良母,整天在育儿室里呆着,要么去数数棚架上结了多少果子。我可以在温室里浇水,去掐天竺葵上的枯叶。我也会问问那些老婆子她们的风湿病好了一点没有,再花两三个先令的代价吩咐熬一大锅热汤来施舍给穷人,对于一年五千镑的进款来说这,这只是九牛一毛。我可以穿上前年流行的款式,坐车去十英里以外赴邻居的宴会。我可以在教堂里的家族专座上听布道并且不让自己睡着,或者把帽子的面纱放下来躲在帷幕后面打个盹儿——只要练上一阵子我一定能做得到。只要有钱,我可以付清每一份账单。任何地方那些趾高气扬的主儿不外乎仗着手里有钱,而非他们有什么上天入地的魔法。他们高高在上,用同情的目光俯视我们这些倒霉的穷光蛋。他们随随便便扔给我们的孩子一张五镑的钞票,便自以为乐善好施,而我们没钱就该让人瞧不起。”
说不定蓓基的想法也有道理,她和正派女人之间的差别也许只是一个有没有金钱的问题——不过谁说得清?要是考虑物质**的因素,也许很难讲某甲的品德一定好过某乙。荣华富贵即使不一定能让人真诚,起码能使人顾全体面。
一位高级市政官刚刚赴宴喝过海龟汤,回家途中决不会跨下自备马车去偷一条羊腿吃,但如果让他饿上一段时间,你不妨看看他会不会乘人不注意把一长条面包塞进怀里。蓓基把世人好坏的差别与机会的不同这样挂起钩来,自己也就心里坦然了。
七年前,她曾在这熟悉的地方度过两年时光。现在,她又到以前爱去的田野树林、池塘果园以及老家的各间屋子故地重游。那个时候她还很年轻,或者相对而言还比较稚嫩,但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不是真正年轻过。她记得七年前自己有过些什么样的思想和感情,并把它们和见过了世面、和大人物在一起生活过、地位有很大提高的自己今日的所思所感做了对比。
“我之所以能够从低贱的处境中挣脱出来,是因为我聪明,”蓓基想道,“而世上其他人差不多全是傻瓜。现在我不可能走回头路,不能再跟以前在父亲画室的那班人厮混在一起。现在上我家的是戴星章、佩勋绶的大贵人,而不是兜里只有板烟丝的穷画师。我的丈夫是贵族出身的绅士,我跟一位伯爵千金是妯娌,而几年前就在这个家院内,我的地位比佣人高不了多少。当我只是一个穷画师的女儿时,只得用花言巧语哄得拐角后面的小卖店老板答应赊给我们一点儿食糖和茶叶,然而,现在我真正拥有的又比昔日多多少呢?如果我嫁给对我痴情一片的弗朗西斯,我可能比现在要阔绰一些。老天哪!我宁可不要所有的高亲,放弃我在社会上的地位,但愿能把这一切换成一笔三厘年息的公债,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就够了。”
从这可以看出,蓓基也觉得人生若梦,世事缈茫,也很想停泊在一个安全的避风港里。
也许她有过这样的想法:要是走一条光明大道,做一个循规蹈矩、安安分分的小人物,也许也能得到她迂回曲折、用心良苦挣来的那点儿福分,纵然有区别,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就像国立克劳莱庄上的两位小姐总是避开停放她们父亲遗体的房间一样,即使蓓基曾作如是想,她也会把这种思绪绕开,不去细细品味。对此,她采取的是回避和鄙视的态度,或者可以说,她已上了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另一条路。找我看来,一个人的良心难得责备自己,即使心中有过意不去的感觉,也就一下子给自己蒙混过去了。而某些人倒也干脆,他们从不反省自己,请问有什么可后悔的?
在名利场中,他们的勾当一旦失败,想到要出丑受罚,于是心情沉重,后悔当初不应该。然而,自知错了而觉得痛苦的人,名利场上能有几个?
蓓基在国立克劳莱镇逗留期间,用尽各种手段,尽最大可能地结交那些“为富不仁”的主儿。吉恩夫人和她的丈夫给蓓基送行之时,向她表示了最大的热情以及良好的祝愿。毕脱夫妇高兴地盼望着岗脱街的家邸修缮并装潢一新之时,他们又能够在伦敦相会。临走前,莎吴塞唐夫人准备了一包药给蓓基备用,并托她给劳伦斯·格瑞尔斯神甫捎封信,恳求劳伦斯·格瑞尔斯神甫拯救带去此信的罪人免遭地狱之火熬炼。毕脱用四马高车把罗登夫妇送到墨特白莱,而他们的行李已经先由一辆板车发出,还带去很多猎获的野味。
“您又可以看到您可爱的儿子了,实在是太幸福了!”吉恩夫人在与小婶子分手时说。
“是啊,太幸福了!”蓓基说着一又蓝眼睛往上一翻。她终于能摆脱此地,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又非常不愿意离去。国立克劳莱镇这地方实在让人闷得慌,不过这里的空气却比她长期呼吸的那种空气要纯净得多。这里的人个个无聊得要命,但每个人自有其独特的可亲之处。
“这都是长期吃三厘年息造成的,”蓓基暗暗对自己说,这话倒是说得正中要点。无论如何,当邮车驶入毕加迪莱大道时,伦敦耀眼的灯光到底让人看着高兴,而布立葛丝在克生街已烧旺炉火,小罗登也没上床睡觉,准备迎接爸爸妈妈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