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殿阶下大天外里有一个卖凉糕的摊子,还有卖面、卖茶水的摊子。每个摊子都是被一把大油纸伞罩住的,伞下还摆设了座位。这时候就有一些人围住这些摊子一面吃喝,一面说笑,吃喝够了就跑到正殿上去跪拜。起先有些人还不肯跪拜,后来听见了赵二祖宗的故事,大家都虔诚地跪拜了。
赵二祖宗的故事是三角脸说出来的。升义央求他说,还有一些人也央求他说,他为了表示自己知道的多,也就不吝惜地完全说出来了。
据说最初这里有个姓赵的富翁,人家都叫他做赵二祖宗。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挖锡矿的事情,就招了许多工人到矿山上去挖。今天也挖,明天也挖,一连挖了许多年,换了许多地方,什么也没有挖到。他的家产渐渐地减少了。但是他并不灰心,他卖了田产,卖了房屋,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挖矿。这一次又失败了。他差不多破产了。他平日待工人很好。工人吃什么,他也吃什么。起初工人吃肉,后来吃菜,但是这样也不能支持下去。他最后剩下的钱又快完了。他整日整夜地焦急,工人整天辛苦地挖来挖去,依旧挖不出一块锡来。有一天吃过中饭以后工人们商量:“我们吃素菜,不晓得赵二祖宗究竟吃什么,我们去看看。”那时候赵二祖宗也住在半山上,在一间茅屋里,离工人住的地方很近。有一天他们知道赵二祖宗下山去了,就派几个人偷偷地跑进他的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他们是知道的。角落里土地上有一个小炉子,上面坐了一个瓦罐。他们揭起盖子看,瓦罐里还剩了小半罐菜根。原来他吃的还不如工人!后来在某一天晚上赵二祖宗看见自己身边只剩下十几吊钱,这时一切的办法都已经想尽,一线的希望也都断绝。他不能够再支持下去了。深夜里等工人们都睡熟了,他跑进他们的茅棚里,把剩下的十几吊钱按照人数分开,把每人应得的数目放在各人的枕头旁边。这样做了以后,他回到自己的茅屋里收拾了一点破东西,第二天早晨天刚刚亮他就跑下山去了。这里工人们醒来看见枕头边的钱,连忙跑到茅屋里去找赵二祖宗。可是人已经走远了。以后怎样办呢?他们聚起来商量,没有一个人主张拿了这笔钱散开。大家便加倍起劲地去挖矿。说也奇怪,就在这一天,而且就在这个早晨他们忽然挖到锡矿了。大家的喜悦是可以想象到的。所有的人都欢声叫起来:“马上去把赵二祖宗请回来,请他回来跟我们大家一块儿享福!”几个工人跑下山去分途追赶他,到了傍晚在河边把他追到了。赵二祖宗看见追来的人连忙作揖地说:“对不起得很,我实在无力给大家帮忙了,我只有那一点钱送给各位做盘费。我回到山上去也没有办法。”工人们把好消息告诉他,他不肯相信。后来还是他们把他拖回山上去的。从此他就发了财,那些工人也都发了财。他和他们依旧在一起,过着同样的生活,他又把他的财产用在帮助别人上面,终于用个精光。有不少的人感激他,在他死后给他立庙宇当作神道一般地供奉。到现在他就成了一个真神道,这座庙宇就成了和普通菩萨庙一样的东西。附近的居民有什么事情或病痛就要到庙上来祷告,求他保佑,据说他很灵验。至于锡矿公司的老板们每年更少不得要来祷告几次,求他保佑他们这一年里发大财。还有到这里来挖锡矿的工人也常常先到庙里来祷告。所以庙里的香火热闹得很!
三角脸讲完了赵二祖宗的故事,大家都很感动。尤其是升义,他想起锡矿公司的老板里面居然有这样厚道的人,那么在地底下挖锡块就不算什么辛苦的事情,而且找钱也很容易,也许他的老板就是那种人罢。这样想着,一方面对于未来的生活感到轻松,另一方面对于赵二祖宗的灵验有了信心,他便虔诚地走到供桌前面,口里喃喃地说出来他的希望,同时恭敬地跪下去。他的希望正如刚才吴洪发所暗示的,是发了财和他的银姐一块儿过幸福的生活。
跪拜完毕以后他还站在供桌前面,抬起头用虔敬的眼光往神龛里看。一个中年人的和蔼的面貌闪进了他的眼里来:圆面孔,八字胡,小眼睛,温和的微笑。“这真是一个厚道的人啊!他不是就像张先生吗?”这个思想就像火花一般地闪进他的脑子里。他连忙跑过去高兴地对吴洪发说,好像有了可喜的发现一样。“你还要想回去!遇着这种厚道人还愁没有好处吗?”他这样说,就相信赵二祖宗和张先生中间一定有什么关系了。
歇够了脚,喝了茶,吃了面或凉糕,跪拜了赵二祖宗以后,这一行人又继续往前赶路了。赵二祖宗的故事一路上安慰着他们的充满了渴望的心。每个人都感到轻松和愉快。太阳早就翻过了山,从上面照下来,给他们照亮了道路。阳光并不炽热。路旁有几株老树,投了影子在斜路上。山坳里偶尔有几问茅屋,从那里冒出灰白色的烟来。远远地有几只狗在叫,环境是如此和平,没有人会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在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他们达到了目的地。
四
“你叫什么名字?”
“吴洪发。”
“多大年纪?”
“二十五岁。”
这问答是在一家锡矿公司的办公室里发生的。问话的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瘦汉子,颧骨高,眼睛和嘴巴都很大,头顶光秃了一大半。他说话时没有一点表情,声音永远是平板的。
房间不算小,陈设却不多。这个瘦面孔被称为潘师爷。他坐在一张签押桌前面,一边说话,一边在翻一叠文件。他的两旁站了十多个武装的汉子。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吴洪发的带了点痴呆表情的脸,露出一嘴黄牙狞笑说:
“好,你高兴到矿上做工吗?很好!你支了五百块钱,应该在这儿做五年。”
“怎么哪?你说我拿了厂里的钱?天晓得!我一共拿到张先生的五块钱,我敢赌咒!”
“你明明拿了五百块,张先生有账。你还敢抵赖!我们厂里招工人向来是先付几年工钱的。你拿了厂里的钱,就应该给厂里做工。”
“我不干!哪个舅子才在张先生手里支过五百块钱!张先生明明讲好做一个月有三十多块月活钱。没有钱哪个高兴白做!我要走!”
“公司出了钱,就要你做工,你不做完五年,休想出去!这个地方是活着进得来死了出不去的!”
“张先生在哪儿?你们把他找来让我们对面讲个明白,看哪个拿了你们的钱!我敢当天赌咒,我只拿过你们五块钱!”
“张先生,哼,你休想见他!他不在这儿!”
“那么他在哪儿?你们的王师爷今天早晨说过他在这儿等我们。你们都是骗子,明明是做好圈套来害我们。我不干!我不怕你们这群黑心肠的骗子!”
“混账东西!你还要骂人!我没有功夫跟你吵。……喂,给我拖下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骂人!”
“我不干!难道你们就不怕王法?你们就随便谋害人命?我不干,看你们把我怎样?……”吴洪发挣红脸理直气壮地说。
“把他给我拖下去!”潘师爷沉下脸命令道。
十多个武装的汉子一齐拥上来。
“骗子!我不走,看你们敢把我怎样?……你们打,打得好……打!……打!”吴洪发一面挣扎,一面骂。但是他终于被两个武装的汉子拖出去了。
“带第二个进来。”潘师爷若无其事地吩咐道。
于是人把升义领了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
“王升义。”
“多大年纪?”
“二十二岁。”
“我看你气力倒很好。你在张先生手里支过五百块钱。你应该给厂里做五年工。”
“…………”
升义又被两个武装汉子拖出去了,跟吴洪发一样。
“唤第三个进来。”潘师爷用他的平板的声音说。
这天晚上半山上的“炉房”里新添了十多个陌生的客人。他们占了一个房间。潮湿的土地上铺了干草,他们就直伸伸地躺在干草上,几张破旧的棉被盖着他们。门上挂着铁锁,外面有武装汉子监守着。
房里黑漆漆的,没有窗,冷风时时从缝隙里吹进来。升义忽然在干草上面醒过来了。他听见了呻吟声,他知道吴洪发还没有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