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母亲就叫了她的丈夫来领她去了。
这个年轻的奶妈临走的时候脸色凄惨,眼角上还滴下泪珠。
我为这个情景所感动而下泪了。
我后来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待她。
母亲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她不说别的话。
以后也没有人提起这个奶妈的下落。
母亲常常为这件事情感到后悔。她说那个晚上她忘记了自己,做了一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情。
我只看见母亲发过这一次脾气。
记得一天下午三哥为了一件小事情,摆起主人的架子把香儿痛骂了一顿,还打了她几下。
香儿向母亲哭诉了。
母亲把三哥叫到她面前去,温和地向他解释:
“丫头同老妈子都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即使犯了过错,你也应该好好地对她们说,为什么动辄就打就骂?况且你年纪也不小了,更不应该骂人打人。我不愿意让你以后再这样做。你要好好地记住。”
三哥埋下头,不敢说话。香儿高兴地在旁边暗笑。
三哥垂着头慢慢地往外面走。
“三儿,你不忙走!”
三哥又走到母亲的面前。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要听我的话。你懂得吗?你记得吗?”
三哥迟疑了半晌才回答说:
“我懂……我记得。”
“好,拿云片糕去。喊香儿陪你们去耍。”
母亲站起来,在连二柜上放着的磁缸里取了两叠云片糕递给我们。
我也懂母亲的话,我也记得母亲的话。
但是现在母亲也做了一件残酷的事情。
我为这件事情有好几天不快活。
在宣统做皇帝的最后一年,父亲就辞了官回成都去了,虽然那个地方有许多人挽留他。
在广元的两年的生活我的确过得很愉快,因为在这里人人都对我好。我们家添了两个妹妹:九妹和十妹。
这两年中间我只挨过一次打,因为祖父在成都做生日,这里敬神,我不肯磕头。
母亲用鞭子在旁边威胁我,也没有用。
结果我挨了一顿打,哭了一场,但是我始终没有磕一个头。这是我第一次挨母亲的鞭子。
从小时候起我就讨厌礼节。而且这种厌恶还继续发展下去。
父亲在广元做了两年的县官,回到成都以后买了四十亩田。
别人还说他是一个“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