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吩咐过我不要带你们去看杨大娘,”她又说。
“你真坏!不准你向太太多嘴!我们不怕!”
香儿果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
母亲并没有责骂我们。她只说我们以后不可以再到杨嫂的房间里去。不过她并没有说出理由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水流一般地快。
然而杨嫂的病不但不曾好,反而一天天地加重了。
我们经过三堂后面那条宽的过道,往四堂里去的时候,常常听见杨嫂的奇怪的呻吟声。
听说她不肯吃药。听说她有时候还会发出怪叫。
人一提起杨嫂,马上做出恐怖的、严肃的表情。
“天真没有眼睛:像杨嫂这样的好人怎么生这样的病!”母亲好几次一面叹气,一面说。
但是我不知道杨嫂究竟生的是什么病。
我只知道广元县没有一个好医生,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说。
又过了好几天。
“四少爷,你快去看,杨大娘在吃虱子!”
一个下午,我比三哥先放学出来,在拐门里遇到香儿,她拉着我的膀子,对我做了一个怪脸。
“我躲在门外头看。她解开衣服捉虱子,捉到一个就丢进嘴里,咬一口。她接连丢了好几个进去。她一面吃,一面笑,一面骂。她后来又脱了裹脚布放在嘴里嚼。真脏!”
香儿极力在摹仿杨嫂的那些动作。
“我不要看!”
我生气地挣脱了香儿的手,就往母亲的房里跑。
虱子、裹脚布,在我的脑子里无论如何跟杨嫂连不起来。杨嫂平日很爱干净。
我不说一句话,就把头放在母亲的怀里哭了。
母亲费了好些功夫来安慰我。她含着眼泪对父亲说:
“杨嫂的病不会好了。我们给她买一副好点的棺材罢。她服侍我们这几年,很忠心。待三儿、四儿又是那样好,就跟自己亲生的差不多!”
母亲的话又把我的眼泪引出来了。
我第一次懂得死字的意义了。
可是杨嫂并不死,虽然医生已经说病是无法医治的了。
她依旧活着,吃虱子,嚼裹脚布,说胡话,怪叫。
每个人对这件事情都失掉了兴趣,谁也不再到她的房门外去偷看、偷听了。
一提起杨嫂吃虱子……大家都不高兴地皱着眉头。
“天呀!有什么法子使她早死,免得受这种活罪。”
大家都希望她马上死,却找不到使她早死的办法。
一个堂勇提议拿毒药给她吃,母亲第一个反对。
但是杨嫂的存在却使得整个衙门笼罩了一种忧郁的气氛。
无论谁听说杨嫂还没有死,马上就把脸沉下来,好像听见了一个不祥的消息,
许多人的好心都希望着一个人死,这个人却是他们所爱的人。
然而他们的希望终于实现了。
一个傍晚,我们一家人在吃午饭。
“杨大娘死了!”
香儿气咻咻地跑进房来,开口就报告这一个好消息。
袁嫂跟着走进来证实了香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