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午前音乐会里,演奏了两项十分有意思的曲子。
头一支是《荒野里的李尔王》幻想曲,第二支是为了纪念巴赫而谱写的四重奏。两首曲子都是新的,风格也是新奇的,列文很想对它们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他把他的姨姐护送到她的座位上以后,就在一根圆柱旁边站定了,下决心全身心地和诚心诚意地倾听。他竭力聚精会神,不破坏自己的印象,只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凝视着前方,留心谛听着。
但是他越仔细听李尔王幻想曲,他就越觉得自己对其难以掌握。音调永远逗留在最初的乐句上,好像在积蓄某种力量,可是一下子又粉碎了,分裂成支离破碎的新乐题,甚至有时只不过是作曲家的感兴之作,非常错综复杂,但彼此都互相分离。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像疯子的千思万绪一样。突兀地出现,又变幻莫测地消逝了。
在整个演奏期间,列文感到云里雾里。音乐演奏完毕的时候,他完全一头雾水,由于注意力枉然地过于集中而感到非常厌倦。掌声很激烈。所有人都立起身来,来回穿梭,高谈阔论着。想要听听别人的印象来澄清一下自己的迷惑,列文去找专家,一看见一个著名的音乐家正和他的熟人佩斯佐夫聊天,他喜出望外。
“妙极了!”佩斯佐夫用深沉的男低音说。“您好,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刻画得相当逼真,而且曲调悠扬,就是说,音色很丰富的地方,是您感到科苔莉娅,dasewigWeibliche来临了,她开始和命运相抗争那一节。不是吗?”
“什么,跟科苔莉娅有什么关系?”列文怯生生地问,完全忘记了这支幻想曲所描绘的意境。
“科苔莉娅出现……看这里!”佩斯佐夫说,用手指轻轻指了一下干净的节目单,递给列文。
幻想曲的题目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于是匆匆浏览了一遍印在背面的、引自莎士比亚的、已经译成俄文的诗句。
“没有这个你肯定不行,”佩斯佐夫对列文说,因为现在只有他们二人。
在休息时间,列文和佩斯佐夫评论起瓦格纳那一派的音乐来。列文坚持说瓦格纳和他的所有追随者所犯的错误就在于企图把音乐引人其他的艺术领域,正如诗企图描写本来应该由美术描绘的容貌时一般,而且,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引证了一个雕刻家,想用大理石雕出飘浮在诗人雕像台周围的诗的幻影。他很欣赏那个比喻,但是记不起他以前说跟佩斯佐夫说过没有,表述之后,他难为情了。
佩斯佐夫却认为艺术是浑然一体的,只有融合了各种各样艺术才能臻于最完美的境界。
音乐会的第二支乐曲列文听不下去了。佩斯佐夫站在他身边,一直跟他喋喋不休,吹毛求疵说这支乐曲采取了过分矫揉造作的朴实形式,并且拿来和拉斐尔前派画家的绘画的朴实风格作比较。出去的路上,列文遇到好几个熟人,他和他们互相交流政治、音乐和共同的朋友;同时他遇到的人里有博利伯爵。但她要去拜访他的事情全抛在脑后。
“哦,那么您现在就去吧,”利沃夫公爵夫人嘱咐着。“如果子酱他们不接见您,那么您就到会场去找我。我不会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