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格兰古瓦拼命般地逃离,跑了好一阵子,却不知要跑往哪里去。跑过了很多的大街小巷以后,他猛然地停住了,这时候他自言自语道:“我何必这样瞎跑,其实那些小鬼们也怕我呀。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跑掉了,那末他们由于害怕,一定把草垫子丢了下来,这正好是我要找的床铺。另一种是孩子们并没有逃跑,若是如此,准把草垫点燃了,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那种火堆,我可能用它烘干衣裳,暖暖身子呀。”
这么一想后,格兰古瓦便又转身回去,要去找回那张给人幸福的草垫子。可是没有找到。只见房屋交错,死胡同、交叉路口盘根错节,让他进退两难。”就在这时,瞅见一条狭长小巷的尽头有一种淡红色的光在跳动,他的情绪一下子振奋起来了。他一路走过去,奇形怪状的东西在蠕动,也在朝那亮光爬去。走到近前时他才发现,那蠕动着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无腿的可怜儿,双手撑着地,在一挪一挪地蠕动着。当他从这可怜儿的旁边走过时,听见一个哀伤的声音向他飘过来:“行行好,老爷,行行好吧!”
“见鬼去吧!要是我听得懂你的话,就让魔鬼把我和你同归于尽吧!”格兰古瓦说道。
说完后,径自走了。
不想很快他又赶上了另一个这样蠕动的物体,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个缺胳膊缺腿的残废人,臂、腿都没有,整个人靠拐杖和木腿挟持着。当他经过时,这个残废人向他举帽示意,同时对着他大声嚷叫道:“老爷,给几个小钱买块面包吧!”
听到这里,他忽然灵机一动,拍了拍脑门,说:“对啦,上午他们老喊着‘爱斯梅拉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要加快脚步,但是第三次又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路。这个东西或者准确地说,这个什么人,原来是个瞎子,个子矮小,长着大胡子,手中的棍子向四周划摆,由一只大狗带着路。此时他也用很重的鼻音向他说道:“行行好吧。”
转身继续赶路。不想那瞎子也同时开始加快了脚步,冷不防地,那个瘫子,还有那个无腿人,也急匆匆地追上来,钵子和拐棍在石路上碰得乱响。于是三个人紧跟在可怜的格兰古瓦的身后,相互碰碰撞撞,向他歌唱起来:
“行行好!”瞎子唱道。
“行行好!”无腿人唱道。
而那个跛子接过上一句歌,重又唱道:“买几块面包吧!”格兰古瓦赶紧睹住耳朵,叫道:“哦!巴别塔呀!”
然后他赶快撒腿就跑,想不到那瞎子也追,跛子也追,缺腿人也追。随后,他越往街道深处里钻,缺腿的、瞎子、跛子,越来越多,成群地跟着他;还有许多无胳膊的,独眼的,满身生疮的麻风病人,有的从房子里出来,有的从附近小街上窜出,一个个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向着那亮光拥去,并且就如雨后的鼻涕虫一般,在泥浆中滚来滚去。
那三个人一直对格兰古瓦穷追不放,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在那些残废的人中间乱窜。此时他忽然灵机一动,心想倒不如设法返身往后跑。可是已经晚了,一大群人挡住了他的退路,那三个乞丐则缠住他不放。这样,他只得继续地往前跑。
最后,总算跑到了街道的末尾,前面是一个宽敞的空地,只见许多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雾中摇曳闪亮。格兰古瓦一头冲过去,希望腿跑得快,能甩掉那紧紧追他的三个残废的鬼魂。
“那个人,看你往哪里跑!”那个断臂缺腿的大吼一声,扔下双棍,迈开两条大腿,紧追了上来。
这时,无腿人也已经站了起来,把手中的那个铁皮大碗扣在格兰古瓦的后脑勺上,而瞎子瞪着灯笼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这是在哪儿?”诗人惶恐得要命,问道。
“在奇迹宫廷。”跟随着他们的第四个幽灵回答道。
“我发誓,我确实看到了瞎子能看、瘸子能跑,可是救世主在这里吗?”格兰古瓦说道。
他们一听,阴森可怖地大笑起来。
可怜的诗人回顾了一下四周,确实是置身在这个恐怖的奇迹宫廷里。这是地狱,官府们衙役胆敢进去,就会粉身碎骨;这是盗贼的老巢,是巴黎脸上丑恶的脓瘤;这是阴沟,那些罪恶、乞讨、流浪的污水,每天早晨从这里拥出,夜里则又流回这里滞留;这是阴暗潮湿的巢穴,一切破坏社会秩序的寄生虫每晚都带着赃物回来;这是骗子的医院,这里聚集着吉卜赛人,还俗的修士,失足的学生,各个民族的流氓,白天去乞讨,夜里摇身一变化为强盗;总之,这是广大宽阔的化妆室,今天巴黎街头上演的偷窃、卖**和凶杀这种千古不朽的喜剧,其各种角色早在中古时期就在这里上妆和卸妆了。
这是一个广阔的空地,形状不规则,地上铺的石子坑坑洼洼。这里那里,火光闪耀,周围聚集着一堆堆怪异的人。这些人的手掌和脑袋,衬托着亮光,黑黝黝的,现出万千奇怪动作的剪影。地面上,火光跳动,掩映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巨大阴影,不时可以看见走过去一条与人相差无几的狗,或一个与狗无二的人。在这巢穴里犹如在地狱,种族的界限,物种的界限,像似都消失了。男人、女人、畜生、年龄、性别、健康、疾病,一切在这群人中间就好像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是相互混合、掺杂、重叠的,融为一体;每人都具有整体的特征。就着微弱的火光,格兰古瓦在心慌意乱中,辨认出这片宽阔空地的四周多是破旧丑陋的房屋,那些虫蛀的、皱折的、百孔千疮的门面儿,个个都有一两个透亮的洞,他突然觉得这些门面儿在黑暗中就像许多老太婆的大脑袋瓜,排成一个圆圈,怪异而荒诞,眨着眼睛在注视这群恶魔。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知所未知,闻所未闻,怪里怪气,麇集着爬行动物,荒诞不经。
格兰古瓦越来越惶恐,那三个乞丐活像三把钳子把他紧紧钳住,周围又有一群其他的面孔起伏不定、大叫不止,把他吵得都耳聋了。身处险境的格兰古瓦努力振作起精神,回想今天是不是礼拜六。但是他的努力是没用的,他的记忆和思绪的线索全都中断了就在此时,从那堆乱哄哄的人群中响起一声清晰的叫喊:“把他带去见大王!把他带去见大王!”
“圣母呀!这里的国王一定是一只公山羊!”格兰古瓦嘀咕道。
“见大王去!见大王去!”所有的人异口同声地齐喊道。
众人都上来拖他,而那三个乞丐自然不肯放手,硬是从其他人的手里把他夺下,吼叫道:“他是我们抓来的!”
这么一争夺,诗人身上那件本来已病歪歪的上衣也就寿终正寝了。
穿过这可怕的广场,他被带到了一个正在狂欢纵饮的小酒馆,这个小酒馆就是好个奇迹宫廷,里面的一切都被血和葡萄酒染成了红色。
此时班衣衫褴褛的押送者把诗人放下来。
里面的桌子上装满葡萄酒和麦草酒的罐子闪闪发光,周围聚集着许多醉汉的脸孔,由于火烤,也由于喝多了,张张脸孔都涨得紫红。有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正搂住一个胖乎乎的妓女亲来亲去弄出好大声音。还有一个假兵,用他们的黑话来说,就是一个滑头,吹着口哨,正在解开假伤口上的绷带。对面,是一个病者,正用白菜汁和牛血擦洗次日要用的伤腿。再过去两张桌子,有一个装成香客的强盗,身着朝圣者整套行头的打扮,正吃力地念着圣经。还有个小叫花子正向一个老疯癫请教假扮发羊癫疯的技巧,后者向他传授如何咀嚼肥皂、口吐白沫的绝招。附近,有个患水肿病的正在放液消肿,四五个女拐子一闻,连忙捂住鼻子,她们本来围着一张桌子正在争抢傍晚偷来的一个小孩。”
到处传来狂野的笑声和****的歌声。每个人只顾着自己,说三道四,骂骂咧咧,根本不管旁人在说什么。酒罐和酒罐一起碰杯,但响声一起,便是一阵争吵,摔破的酒罐片把破衣服划得乱糟糟的。
火堆的旁边有一只大桶,桶上有一个叫花子坐着:这就是坐在王座上的花子大王了。
押着格兰古瓦的那三条汉子把他拎到酒桶前,狂欢纵饮的人群一时都鸦雀无声。
格兰古瓦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起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