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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人小品

姜德明

装修热

街道上的商店装修门面，可以招徕顾客，提高档次。据称菜馆改木结构的门窗为铝合金者，其设备更新的费用便加到菜价上去了。食客进出其间，虽付出了代价，似乎也提高了身份。风气所关，目前私人居室亦趋向豪华，装修费用动辄万元者已不足为奇。档次上升了，人的素质是否亦随之提高则不可考。

某日，余遇老印报工人的遗孀王嫂由外面归来，因问：“王嫂，又去女儿家了?”

“快别说了，不敢去啦l”

“怎么回事?”

“她家新装修过了，墙上是花纸壁灯，地下磨石花砖，一走一滑。房顶上还绕着一圈五彩的小电灯，活象个跳舞厅。我进了屋，觉着手脚没地方搁，呆不住啊。”

五十年代，王嫂常去莱站拣菜叶子吃，女儿刚上小学，穿的是哥哥的打补丁的衣服。我是看着那姑娘长大的。

因想到另一位老师傅家，儿女经商发财，想到了双亲，按宾馆的规格把父母住的朝阳的大房间装修一新。收拾停当后，儿女们满意而去。不想过惯了简朴生活的老两口却将此门关起，睡到背阴的小屋去。平时也守在那里，理由是怕把大屋的家具弄脏了，软床也睡不惯，只有儿女们一到才打开那房门，合家共享。

当然，偶有稀客，或收水电费的邻居来了，老两口还是挺高兴地打开房门，让来客参观一番。

土得掉面儿

画家韩羽，山东聊城人。书、画文皆以诡奇取胜，惜无惊人貌。脸扁平，脑门突出，一副老农本色，如上银幕，当为丑星无疑。

他常由河北到京城出差。行色匆匆，装束稀松，宿舍管委会的大嫂们，以为他是闯进院里来收废品的。有一次他刚下火车，错过了饭口，我家只余一冷馍，他说行，再有半头大蒜即可。又一次方成请客，让他设计一个好菜，他端上一盘大葱拌猪耳朵。

他去日本访问，在饭店里不敢洗脸，因为水龙头的开关在脚下，他找不到。日本画家请他们吃饭，女侍者为无上装服务，他一直不敢抬头。不过你也别太天真，以为他真土得掉面儿，他还是具有农民狡黠的一面，到底乘人不备实行偷窥政策。他跟我坦白过，在上海创作三个和尚挑水吃的动画片时，他想去买一件衬衫，一个人去太寂寞，便在漂亮的上海小姐面前装傻，说什么听不懂话呀，不知坐几路车呀，硬骗得几位佳丽自愿伴行。而且他上了车就往边上挤，省得掏钱买票麻烦。上海小姐个个聪明，不想竟让他给“戏耍”了。

这是一位内秀而有独特风格的画家。他的漫画具有典型的民族风格，饱含着民俗趣味，弃满了农民式的幽默。他的戏画，人物造型朴拙怪诞，简练到无可再简的地步，美学意味却不浅。京剧是写实的，也是虚拟的艺术，他追求人物的传神，既不脱离舞台，又已跳出舞台的拘束。他画的是戏的意境和角色的灵魂。他的散文亦妙，短小是形式的特点，主要是充满了智慧和幽默，讲的都是他从生活中悟出的道理，不愿重复别人的话。

他爱看戏，他的画从中受益良多。他爱读书，而且读得巧，用得活。千万可别以为他是个老土，上海小姐们的教训，我们得记住。

某大嫂

扫宿舍大院的某大嫂，不知其姓名，高而瘦，衣衫不整，头戴一顶不伦不类的蓝布列宁帽，已多日不来了。往常她偶有不适，一足蹬高跟鞋，双耳挂大环的少女便来替她。扫满院的落叶，掏各单元的垃圾，活儿不轻。此大嫂之女儿也，这次亦未见。

大嫂平时无话，喜独语。邻居的大妈说，大嫂早年遭丈夫遗弃，一人带着女儿独过，殊可怜。近年得形势之利，把原先劳动用的破旧小竹车，换成了一带斗的新三轮车，并以多年来的积蓄为女儿的新家置办了冰箱、洗衣机、彩电。有一次她独居的小屋忽被盗，失去现款八百余元，据大嫂语人，此家贼所为，外人是不知底细的。

冬季，北京街头到处倾售过冬大白菜，大嫂兴致勃勃地蹬着三轮车为女儿家送去一车。一进门便被女婿拒之门外，并怒目相斥日：“我们向来不吃处理菜，少来给我们添堵!”

女儿对她稍好，却怕老人脏了屋里的地毯，端出一碗夹了菜的饭出来，让她妈坐在走廊的小板凳上吃。不知这碗饭大嫂吃了呢，还是未能下咽。

这一回，大嫂突得脑血栓，抢救了三天终于不治。她永远放下了那把大扫帚。还有那辆用了不久的新三轮车。据说大嫂死后，在她床底又清理出一张两千元的定期存款单，家人不禁大喜。

古板

退休多年的琉璃厂旧书店的V师傅来访。大热的天，一身整齐的灰布中山装，一进门便说；“我把外衣宽了行吗?”

“当然，当然!”谁家会有这么严格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