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您的?”
“普律当丝呀,我是昨天遇到她的。您可真是走运啊,我亲爱的,她可是世间男人的梦中情人哪,别让她跑了,她会让您争足面子的。”
加斯东这个简单的反应,说明我的敏感有多么可笑。
如果我昨天就遇到他,而且他也跟我这样讲的话,我肯定不会写早上那封荒唐的信。
我几乎马上想到普律当丝家里去,要她去对玛格丽特说我有话对她说,但是我又怕她为了报复而拒绝接待我。于是,我又经过昂坦街回到了家里。
我再一次问了看门人有没有给我的信。
没有!
我躺在**想:“她大概要看看我还会怎样折腾,看看我是不是想收回我今天早上的信。但是她看到我没有再给她写信,明天她就会写信给我的。”
那天晚上我开始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孤零零地呆在家里,不能入睡,心里烦躁不安,妒火中烧。想当初如果听任事情自然发展的话,我此刻大概是伊人在怀,听着她的绵绵情话,这些话我总共才听到过两次,每当我一个人想起这些话时,我都会两耳发热。
那时候我觉得最可怕的就是:理智告诉我是我错了;事实上,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都应该说玛格丽特是爱我的。第一,她计划跟我两个人单独到乡下去避暑;第二,她是心甘情愿地做我的情妇。我的财产是不够她日常开销的,甚至还满足不了她一时兴起的零星开支。
因此,我唯一能够付得起的是一种真诚的感情。她的生活充满了商业性的爱情,这种真诚的感情能使她得到放松;我却在第二天就毁了她这种希望,她两夜的恩情换来的是我无情的嘲笑。因此我的行为不但很可笑,而且很粗暴。
我又没有付过她一个钱,没有任何资格来谴责她的生活。我第二天就溜之大吉,这就是一个活脱脱情场上的寄生虫,生怕别人拿帐单要他付饭钱么?怎么!我认识玛格丽特才三十六个小时,做她的情人才二十四个小时,我就在跟她怄气了!她能分身来爱我,我非但不感到幸福,还得寸进尺想一人独占她,强迫她一下子就割断她与过去的一切关系,而这些关系是她维系今后的生活的支柱。我凭什么责备她?
一点也没有。她完全可以和某些大胆泼辣的女人一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说她要接待另外一个情人,但她没有这样做,她选择委婉地写信对我说她不舒服。我没有相信她信里的话,我没有到除了昂坦街以外的巴黎各条街道上去溜达,我没有跟朋友们一起去消磨这个晚上,等到第二天在她指定的时间再去会她,却扮演起奥赛罗的角色来了,我窥视她的行动,自以为不再去看她是对她的惩罚。
实际上恰恰相反,她应该为这种分离感到欣慰,她一定觉得我愚蠢到极点,她的沉默甚至还谈不上是怨恨我,而是不屑。
那么我是不是该像对待一个妓女似的送玛格丽特一件礼物,别让她怀疑我吝啬刻薄,这样我们之间就两讫了;但是我不愿让这一点点铜臭味玷污我们的爱情,否则的话,即使不是贬低了她对我的爱情,至少也是玷污了我对她的爱情。再说既然这种爱情是那么纯洁,容不得别人染指,那么更不能用一件礼品——不论这件礼品有多么贵重——来偿付它赐予的幸福——无论这个幸福是多么短暂。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所想的,也是我随时准备要去向玛格丽特说的。
一直到天亮我丝毫没有睡意,我发烧了,除了玛格丽特外我什么都不想。
您也懂得,必须做出果断的决定:要么跟这个女人一刀两断;要么从此不再多心猜疑,如果她不计前嫌的话。
但是您也知道,在下决心以前总是要踌躇再三的。我在家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又不敢到玛格丽特那里去,我就想法子去接近她,一旦成功的话,就可以说是出于偶然,这样我的面子也能保住了。
九点钟到了,我匆匆赶到普律当丝家里,她问我一清早去找她有什么事。
我不敢直率地告诉她我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只是告诉她我一大早出门是为了在去C城的公共马车上订一个座位:我父亲住在C城。
“能在这样的好天气离开巴黎,”她对我说,“您真是好福气。”
我望望普律当丝,寻思她是不是在讥笑我。
但是她脸上的神态是一本正经的。
“您打算去向玛格丽特告别吗?”她又接着说,脸上还是那么严肃。
“没有。”
“这样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呢?”
“既然您已经跟她吹了,何必再去看她呢?”
“那么您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她把您的信给我看了。”
“那么她说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