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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02（第2页）

她已将太子妃吩咐的话抛到九霄云外，睡觉前没有去见面，而是径自上床，借口身体不舒服，以便等德·克莱芙先生从国王那里回府时，侍从就告诉他夫人睡觉了。然而，她并没有心情好好睡一觉，一夜没做别的，只是痛心疾首，反复读手中这封信。

这封信打乱了三个人平静的生活，不只是德·克莱芙夫人，此信真正的主人是德·沙特尔主教代理，而不是德·内穆尔先生，他无心他事，忧心忡忡。事情是这样，整个晚上，他是在德·吉兹府上度过的：德·吉兹先生设丰盛的晚宴，款待他的姐夫德·费拉尔公爵，以及宫中所有年轻贵族；席间，大家无意间谈起美妙的情书，德·沙特尔主教代理说他身上就带着一封，肯定美妙绝伦，是世上最棒的情书。大家催促他拿出来，他却执意不肯。德·内穆尔先生根本不相信他会有这样的情书，只是想吹嘘。主教代理回答说，这是硬逼他泄露秘密，不过他不会拿出信件，只念念几个片段，就能让人判断出，没有几个男人能收到这样的情书，说着他就要取出信，不料信不见了，找了半晌也没有找到，招来众人的攻击；然而，看样子他确实十分不安，大家也就不说了。他第一个离开宴会，焦急地赶回家中，看看不见的信是否丢在家里。他还在寻找的时候，王后的第一贴身仆人来告诉他，德·于泽子爵夫人认为他急需知道这个情况，在王后宫里有人说，他打网球时，口袋里掉出情书，有人说出了情书中的大部分内容；王后很想看看这封信，便吩咐仆人向一名贵族侍从索取，但是那位贵族侍从回答说，他交给了夏斯特拉尔。

第一贴身仆人还说了许多别的事，主教代理听到最后，不知如何是好。他马上出门去找这位贵族侍从，夏斯特拉尔的密友。虽然很不礼貌，他还是吩咐人把这位侍从叫起来；请他去讨回这封信，但是没有说是谁丢失，又是谁索取此信的。夏斯特拉尔已先入为主，认定是德·内穆尔先生的信，而这位王子爱上了太子妃，他也就坚信是德·内穆尔先生要取回失信。于是，他带着狡黠而快活地神情，回答说他把信交到太子妃的手中。这位贵族侍从就是这样回答德·沙特尔主教代理的。知道事情是这么回事，主教代理越发不安，更添新的忧愁；究竟如何是好，他考虑再三，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认为，惟有德·内穆尔先生能帮他摆脱困境。

主教代理便去德·内穆尔先生府上，走进房间时，天刚刚放亮。这位王子正在睡梦中，昨天他见到德·克莱芙夫人的那种反应，只能令他兴奋不已，他忽然被主教代理叫醒，倍感意外，不禁问主教代理，前来打扰他休息，是不是要回击晚宴上他所讲的话，主教代理一脸凝重，让他明白此行的目的。

“我来是要向您透露我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主教代理说道，“我非常明白，我需要您的帮助，而您却有权利置之不理；我也完全明白，若不是事情紧急，我把事情全告诉您，您听后就可能丧失对我的敬重。昨天晚上我不小心弄丢了这封信，不能让人知道信是写给我的，否则后果无法想象。昨天，信掉在网球场上，不少人看到了。您也在场，求您帮帮忙，就说信是您的。”

“您也相信我根本没有情妇吧，”德·内穆尔先生微微一笑，接口说道，“因此请求我帮助您，照您的想像，我让人相信收到这种信，不会同任何人闹翻吧。”

“拜托您了，”主教代理又说道，“认真听我说。如果您有一位情妇，我相信，尽管不知道是谁，您也容易为自己辩解，我向您提供万全的办法；即使您无法向她解释，二人闹翻了也是暂时的。然而这件意外对我来说就会产生恶劣的后果，能毁了一位深深爱过我、最值得敬重的上流社会女子的名誉；此外，我还会招来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不但断送我的前程，还可能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我现在还无法参透您对我说的这番话，”德·内穆尔先生回答，“不过倒隐约看出，传说一位极有身份的王妃对您有意，倒也不是胡乱臆造的了。”

“不完全是扑风捉影，”主教代理接着说道。“若是扑风捉影，我就不必为此烦恼了，我也不会陷入现在这种困境了；看来，我必须告诉您事情的全部经过，才能让您知道我担心什么。

“自从我入朝供职，王后对我始终优礼有加，我有理由相信她对我一片好心，但是并不是众人想象的那样，我对她除了尊敬，从未想过非份之想。我甚至深深爱上德·特米娜夫人；看见她的人很容易明白，谁得到她的爱，也必定会非常爱她，而我就是那个幸运的人。将近两年前，当时朝廷还在枫丹白露，有那么两三回，在没有什么人的时候，王后同我谈过话。我觉得她很欣赏我的聪慧，我说什么她都认真听取。有一天，我们谈到信任，我说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值得信赖，人总为过分信赖而后悔，我就知道许多情况，王后对我说，因为这一点，她更加敬重我了，在全法国没有人能够严守秘密，这是最为尴尬的事，因为这使她无法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生活中有个能谈心的人，尤其对她这样地位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接下来的几天，她又多次谈起这个话题，还告诉我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总之，我觉出她希望我能严守秘密，并期盼将她的秘密告诉我，这种念头把我同她拉近了；得到她的信任，我深受感动，就比以往更加向她献殷勤了。一天傍晚，国王带着所有朝廷命妇骑马到林中散步去了，王后身体有点不适，没有伴驾同行，我就陪伴在她身边。她走到池塘边，遣去身边的侍从，要随便走走。她转了几圈之后，便凑到我跟前，告诉我跟随她。

“‘我想跟您说几句，’她对我说，‘您通过我要对您讲的话，会了解我是您的朋友。’

“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接着说道：‘您爱上了什么人，也许您不曾向任何人透露，就以为您的爱情不为外人所知，其实外人明白，甚至与此相关的人都知道了。您已受人监控，了解您和情妇幽会的场所，他们甚至要当场逮捕。我不晓得那女子是谁，我也绝不会问您，只想保您安全，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请您看看吧，王后为我设下什么陷阱，很容易就会落入她的陷阱，她要了解我是否在恋爱，又绝口不问我爱上谁，仅仅让我知道，她惟一的目的只是让我快乐，不让我产生她这样是出于好奇或别有企图的想法。”

“然而，通过种种事实，我辨清了真相：我爱上了德·特米娜夫人；不过，虽然她也爱我，我却没有运气找到同她私会的地方，并且也怕被人发现，因此我敢打赌，王后所指的不会是她。我也知道，我还有一个情妇，她不如德·特米娜夫人那样美丽和端庄，我同她约会的地点，极有可能被人发现。其实，她在我心中并没有一席之地，干脆不同她见面，也就避开了一切风险，因此，我下定决心什么也不向王后承认，相反还要让她相信，我不再相信真爱，因为我觉得，几乎所有女人都不配一个体面男人的爱恋，惟有远远超越她们的某种品质，才能令我倾心。”

“‘您还有所隐瞒，’王后反驳道，‘据我所知，情况并不是您所讲的那样。我以这种态度同您讲话，就是提醒您丝毫也不要对我隐瞒。我希望您能敞开心扉，’她接着说道，‘但是，我给您这个位置，却不愿意对您的爱恋一无所知。您自己选择，您若想得到这个位置，代价就是把您感情的事儿讲述给我，给您两天时间思考，两天后，您就要如实地告诉我，要记住等以后，我发现您骗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您。’”

“王后说完这番话，还没等我回答就走开了。您想像得出来，我心里想的都是她对我讲的话。她给我两天考虑的时间，我倒觉得用来做决策时间有些仓促，我明白她要知道我是否爱上什么人，可她并不希望我在恋爱。我也明白自己要为最终的决定负责，可是，同一位王后，同一位人特别可爱的王后建立不一般的关系，我的虚荣心会得到很大的满足。另一方面，我又割舍不掉德·特米娜夫人，尽管我对您说起过跟另一个女人有关系，对德·特米娜夫人有点不忠，但也不忍同她断绝关系。我也同样清楚，欺骗王后会面临什么危险，而且要骗过她又非易事。然而，我总不能狠狠拒绝命运向我提供的机会，便怀着侥幸心理，不考虑我的轻浮行为会给我带来什么恶果。我同那女人来往可能被捉住，于是和她断绝关系。但是我希望掩饰和德·特米娜夫人的关系。”

“王后给我的两天期限到了，我走进王后的宫室，只见所有命妇都聚在那里，王后提高声音，以令我惊讶的严肃表情对我说：‘我委托您办的事儿，您想过没有，是否弄明白啦?’”

“‘是的，陛下，’我答道，‘事情正如我对您讲的那样。’”

“‘今晚我写信的时候，请您来一下，’王后接着说，‘我还有一点吩咐，就了结这件事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深鞠一躬，自然准时入宫。我在游廊见到她，秘书和一名侍女在她身边。她一望见我，就走过来，把我引到游廊的另一端。”

“‘如何，’王后对我说，‘您是经过再三考虑，才缄默不言的吗?我对您这种态度，难道不值得您对我坦白相告吗?’”

“‘正因为我对您讲话坦率，才沉默不语，王后陛下，’我回答道，‘我虔诚向陛下发誓，我同朝中的任何贵妇都清清白白。’”

“‘我愿意相信，’王后又说道，‘因为我希望如此；而我希望如此，就是希望您完全依恋我；如果您爱着别人，我就不可能满足于您的感情，正在恋爱的人很难让人信任，也不能确保严守秘密。他们太心不在焉，分心的事儿太多，他们的心思首先用在情妇身上，这同我要求您依恋我的方式绝不相容。不要忘记，我是因为您向我保证没有任何感情纠葛，才选择您作为我的亲信。要记住，我也要您对我完全相信，并且，不管您的男友还是女友，都必须是讨我喜欢的人，您本人除了讨我欢心之外，不要再操心任何别的事儿。我不会让您放弃前程，而是比您更有效地指引，只要我觉得您做得让我满意，那么我无论为您做什么，都认为是值得的。我选中您来倾诉我所有的不快，来帮我排忧解愁。您能看出来，我的忧伤还不轻呢。从表面上看，我并无大碍，容忍国王对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的恋情，其实，这是我无法忍受的。她控制并欺骗国王，还看不起我，我的人全听她的。女王太子妃，我的儿媳，自恃其美貌和几个叔父的威望而高傲，对我不尽一点孝道。蒙莫朗西大总管是国王和王国的主人，他恨我，对我表现的仇恨让我记忆犹新。圣安德烈元帅，是个放肆的年轻宠臣，他对我和对别人一样坏。我的种种不幸，细说起来会引起您的同情；时至今日，我还未敢信赖任何人，现在我信任您；您可别让我失望，要做惟一能安慰我的人。’”

“王后说完，眼睛发红了；我真想扑到她的脚下，她对我表现出来的善意感动了我。从那天起，她完全信任我了，做任何事都告诉我，而我保持了一种还在延续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