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给我惹了大祸,简直不可想像,”太子妃又说道,“您怎么可以把信还给德·内穆尔先生?您是从我手里拿走的信,不经我的同意就绝不应当给别人,您让我怎么向王后交代呢?她又会怎么想呢?她很可能以为这封信与我有关,主教代理和我有什么私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王后相信,这封信是写给德·内穆尔先生的。”“给您添这么大麻烦,我非常抱歉,”德·克莱芙夫人答道。“我也认为麻烦大了,但这是德·克莱芙先生的过错,不能怪我。”
“就该怪您,不应当把信给您丈夫,”太子妃反驳道。“世上的女人,只有您向丈夫倾其所有。”
“看来是我的不是,夫人,”德·克莱芙夫人答道。“不过,现在应该考虑如何弥补,而不是批评我的过错。”
“信中的内容,您差不多总还记得吧?”太子妃问道。
“对,夫人,”她回答,“我看过很多遍,内容还记得。”
“那么,”太子妃接口说道,“您一会儿就去找一个笔迹陌生的人写出来,我再把它转交给王后,王后不会拿给那些看过信的人看,即使出示了,我也断定就是夏斯特拉尔给我的那封信,谅他也不敢跟我唱对台戏。”
德·克莱芙夫人赞同这种方法,尤其想到可以派人去德·内穆尔先生那里取回信,让人大致模仿信上的笔迹,逐字逐句抄一遍,就会完全没有问题,准能瞒过王后。她一回到府上,就向丈夫讲了太子妃遇到的麻烦,求他派人找德·内穆尔先生。派去的人找到他,他就急忙赶来了,德·克莱芙夫人把她对丈夫讲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并向他索回那封信。出乎意料的是德·内穆尔先生却回答说,信已经归还了;德·沙特尔主教代理喜出望外,信失而复得,总算脱离了面临的危险,他当即就寄还给德·特米娜夫人的朋友。德·克莱芙夫人又遇到新问题,他们反复商量,最后决定凭记忆再现那封信。他们关起门来干活,吩咐仆人不让任何人进入,还把德·内穆尔先生的跟班全打发走。这种神秘而相契的气氛,对这位王子,甚至对德·克莱芙夫人,都有巨大的吸引力。既有丈夫在家,又是为了维护德·沙特尔主教代理的利益,她良心上就不受什么遣责了,只感到见到德·内穆尔先生的快乐心情,而这种单纯简单的喜悦,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这种欢快让她觉得轻松,而德·内穆尔先生从未见她如此情态,从而对她的爱意倍增。他还从未经历过如此美妙的时刻,也就跟着活跃多了,德·克莱芙夫人开始回忆信的内容,并写下来,这位王子非但不认真帮忙,反而经常打断她的思路,对她讲些玩笑话。德·克莱芙夫人的心情也逐渐欢快起来,结果二人在房间里关了许久,太子妃两次派人来催问,信一半还未完成。
德·内穆尔先生倒乐意延长如此舒服的时刻,把他朋友的利益抛在脑后了。德·克莱芙夫人也觉得很有意思,同样把她叔父的利益置于脑后了。到了下午四点钟,信才勉强写完,并且写得很差,让人抄写出来的一份,同原来的字体天差地别;因此,王后看了,很容易就能知道是假的,无论别人怎么说这封信是写给德·内穆尔先生的,她也不会相信,而是确信,这封信不但是德·沙特尔主教代理的,而且还与太子妃相关,认为他们俩是串通好了的。她产生了这种念头,就激增了她对这位王妃的仇恨,不断迫害她,永不宽恕,后来终于将她逐出法国。
至于德·沙特尔主教代理,王后完全不信任他了,事情到这种地步,不是因为洛林红衣主教已经主宰了她的思想,就是因为情书事件让她明白自己上了当,也从而弄清主教代理所设的其他骗局;总之大势已去,他永远也不能同王后言归于好了,他们的关系破裂了,后来,他卷入到昂布瓦兹谋反事件中,就让王后借机除掉了。
派人把信给太子妃送去之后,德·克莱芙先生和德·内穆尔先生就出去了。德·克莱芙夫人单独呆在房中,所爱的人在场所带来的甜蜜一旦消失,她就突然清醒,惊诧地看到情绪变化太大:昨夜和眼下真有天差地别。当初,她以为德·特米娜夫人的信是写给德·内穆尔先生的,就对他表现出了尖刻和冷淡,那种神态重又浮现在她眼前;然而,她一旦确信这封信与他无关,取代这种恼怒的,又是多么平静和愉悦的心情!她想到前一天对他动了心,惟有怜惜之心才能产生这种感情,她便很有负罪感;她还想到自己因嫉妒而产生的气恼行为,恰恰是爱的某种确证,凡此种种,她简直不认识自己了,她又想到德·内穆尔先生完全明白她知道他爱她,也完全看出来她尽管知道,也没有慢待他;即使当着她丈夫的面也如此,非但没有冷淡,还从来没有这样对他倍加青睐过,正是她让丈夫派人找他来,他们独自在一起度过一个下午,所有这一切她觉得,自己是同德·内穆尔先生串通一气,欺骗世间最不该受骗的丈夫,这种行径,即使在她情人眼里也显得很轻浮,她不禁为此感到羞愧。然而,她最不能接受的,还是回想起昨天那个难熬的晚上的状态,以及想到德·内穆尔先生另有所爱而自己受了骗所产生的强烈悲伤。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猜疑和嫉妒的滋味,只想着自己谨防爱上德·内穆尔先生,并不关心他是否会爱上别人。这封信所引起的猜疑虽然消除了,但是也让她清醒过来,看到自己随时可能上当受骗,还给她留下了她从未有过的怀疑和嫉妒的痕迹,她诧异自己为什么还从未想过,像德·内穆尔先生这样一个男子,在女人中间一直显得那么不自重,怎么可能始终如一地爱恋呢。她觉得自己几乎不可能满足于他的爱了。
“然而,”她心中暗暗地想,“即使我能感到满足,那么我又怎样对待他的感情呢?我愿意容忍吗?我愿意付出吗?我愿意投入一件风流艳事中吗?我愿意辜负德·克莱芙先生吗?我愿意背叛自己吗?总而言之,我心甘情愿自找爱情所造成的悲痛和悔恨吗?一种倾慕战胜并控制我,把我强行拖走。我多次下决心也完全不管用;我昨天想的同今天想的丝毫不差,我今天所为与昨天的决定天差地别,我不该再同德·内穆尔先生见面,应当到乡下去,不管我这次旅行显得多么不可思议。假如德·克莱芙先生极力反对,或者要追问此行的原因,我就如实相告,或许会伤害他,也同样伤害我自己。”
她下定了决心,整个晚上都在自己房间里度过的,也不去见太子妃,询问一下主教代理那封假信结果如何。
等德·克莱芙先生一回家,她就对他说想要去乡下,现在身体不舒服,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德·克莱芙先生觉得她十分健美,根本不像有什么大病,开始并不重视,还拿这个旅行计划打趣,说她忘记了两位公主的婚礼和比武大会即将举行,她若想打扮得同其他贵妇一样高贵美丽,准备的时间很短了。丈夫讲了这些理由,她还是打定主意,请他允许在他陪同国王去贡比涅的时候,她前往库洛米埃,库洛米埃距巴黎有一日里程,他们在那里建造了一座精美的宅子。德·克莱芙先生还是同意了,而她去那个乡间别墅,就计划多住些日子,可是国王去贡比涅只准备逗留几天。
德·内穆尔先生和德·克莱芙夫人共度那个十分愉快的下午,他感到很有希望,可是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不免又伤心失落。他急切想再见到她,终日寝食不安,因此,当国王回到巴黎的时候,他就决定去他姐姐德·梅尔克尔公爵夫人那里,公爵夫人的乡间别墅离库洛米埃不远。主教代理欣然接受他的建议,同他一道前往;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希望见到德·克莱芙夫人,并拉着主教代理一同去登门拜访。
德·梅尔克尔夫人愉快地款待他们,一心只想让他们玩得开心,向他们提供乡间的各种娱乐活动。他们俩去打猎,猎鹿的时候,德·内穆尔先生在森林里迷了路,他打听回去的路时,听说他就在库洛米埃附近。他一听库洛米埃这个词儿,毫不假思索,也不想清楚自己的计划。驱马便朝人家指引的方向跑去?进入一片树林,顺着精心修整的一条条小路行进,认为条条路径都通向别墅。路的尽头有一座小楼,楼下是一间大客厅,配有两个小房间:一间对着小花园,而绿篱之外便是树林;另一间则对着庭园的主道,他走进小楼,正要停下来欣赏这座巧夺天工的建筑物,忽见德·克莱芙夫妇由一群仆人陪同着,从庭园主道走过来。德·内穆尔先生动身来乡下时,德·克莱芙先生还在国王身边,竟意外地在这里,他第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躲起来,于是走进对着小花园的房间,打算从开向树林的一道门出去,然而,他看见德·克莱芙夫妇坐到小楼下面,那些仆人呆在庭园里,而他们必须经过两位主人就坐的地方,才能到他所呆的房间,因此他心头一喜,忍不住要瞧瞧这位王妃,而且还充满好奇,情不自禁要听听她同丈夫的谈话:这位丈夫引起他的嫉妒超过他的任何情敌。
他听见德·克莱芙先生对妻子说:
“您为什么就不想回巴黎呢?什么原因使您留在乡间呢?最近您总愿意一个人呆着,对此我感到奇怪,也感到伤心,因为我们经常分开。我甚至觉得您比往常更忧伤了,我真担心您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我很好,”妻子回答,神情颇为尴尬,“但是,宫廷里太不安静了,并且家府上又总来那么多人,弄得人身体和精神都很劳累,自然要寻求休息了。”
“休息,”丈夫反驳道,“您这么年轻怎么会需要呢?您无论在自己府上还是在宫廷里,都精神很好,我还是担心您不愿同我一起。”
“您产生这种想法,太冤枉我了,”她神情越发不自在,接口答道。“不过,我还是求您别让我离开这里。假如您也能留下,那我就太高兴了,但是您要独自留下,将那一大群几乎不离您左右的人打发走。”
“嗳!夫人!”德·克莱芙先生放大声音说道,“您的表情和您的话语,都让我明白您想单独一人是有原因的,但我无法知道;请求您坦白相告。”
他催问了许久,妻子就是不肯讲,而她越辩解,越引起她丈夫的好奇心,接着,她低下头,不说话了,然后,她抬眼注视着丈夫,突然说道:
“不要逼要我向您承认一件事,虽然有好几回,我都打算向您承认,但最终还是鼓不起勇气,您考虑这一点吧:像我这样年轻女子,应当行为谨慎,总在宫廷出出进进,是极不妥当的。”
“夫人,我该如何理解?”德·克莱芙先生提高声音说道,“我不敢对您直说,真怕冒犯您。”
德·克莱芙夫人沉默了,她的沉默终于使她丈夫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您闭口不言,”她丈夫接着说,“这就等于向我表明我想的是对的。”
“那好吧,先生,”她跪到丈夫面前,回答说,“我向您承认一件事,这是从来没有女人向丈夫承认过的;不过,我的所做所为以及目的是清白的,也就给了我这种勇气,不错,我远离宫廷是有原因的,就是要逃脱我这样年龄的人有时所面临的危险,我一直都是意志坚强,如果您让我自由离开朝廷的生活,或者,若是德·沙特尔夫人还在世指导我的行为,我也就不会担心自己会有这种表现了。我所做的决定,不管冒多大风险也绝不后悔,以便始终能够对得起您。如果我产生了令您不快的感情,也千万请您谅解,至少我在行为上永远会令您满意。您考虑下吧,我为了这样做,必须对丈大怀有更多的感情和敬意;指引我吧,怜悯我吧,假如可能的话,还继续爱我吧。”
在她讲这番话的过程中,德·克莱芙先生双手托着头,心情激动万分,甚至没有想到扶起他妻子,等她讲完了,他才朝她投去目光,看见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美如梨花带雨,他心如刀绞,都有死的念头,急忙搂住妻子,将她扶起来。
“您还是怜悯我吧,夫人,”他对妻子说道,“我才值得可怜呢。我一时悲痛异常,对您这样坦诚相告没做出应有的反应,还要请您原谅,我觉得您的行为,比世上任何女子都更值得敬重和佩服;但与此同时,我却是世间最不幸的男子。自从见到您第一面,您就使我热血沸腾,拥有了您而又遭您的冷淡,也未能使它平息—这种**还在继续。我始终未能使您爱我,而现在却眼看着您担心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慕之情,夫人,让您产生这种担心的那个幸运男子,他是谁?从何时起,他讨您喜欢的呢?他又是怎样让您爱他的呢?他找到什么途径抵达您的心灵?我没有打动您的心,还以为这颗心是坚硬得如石头呢,并以此安慰自己。然而,我办不到的事情,另一个男人却办到了。我同时产生了作丈夫和作情人的双重嫉妒。不过,听了您这样的表白之后,作为丈夫的嫉妒就不复存在了。您的坦白态度十分高尚,完全让我放心了。甚至作为您的情人,我也得到了安慰,您对我的忠诚和信赖,可以说是十分珍贵的:您这样尊敬我,也自然相信我会慎重对待您承认的事情。您做得对,夫人,我不会滥用的,我对您的爱也一如既往。您表现出了一位女子对丈夫的最大忠诚,也把我推向不幸。不过,夫人,事情还是有始有终,请告诉我,您要躲避的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