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尔托泼哈诺夫的末路02
7
院子的尽头是马厩,它的一堵墙壁向着田野。且尔托泼哈诺夫不立刻把钥匙插进锁里——他的手颤抖了——没有马上开门。……他屏住气息,发了一会呆。门里面总要有一点声息才好啊!“马列克!马列克!”他低声地叫唤。没有任何声音!且尔托泼哈诺夫不由自主地**钥匙,那门很容易就开了。……原来没有上锁。他跳进门槛,又叫唤他的马,这次喊全名:“马列克·阿杰尔!”但是这个忠实的伴侣没有回答,唯一的声响来自一只老鼠在草堆里活动。于是且尔托泼哈诺夫冲进马厩的三间槽房中马列克·阿杰尔所住的一间里。周围一片漆黑,他却一直闯进了这槽房中。……空****的,什么也没有,且尔托泼哈诺夫头脑眩晕了,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只钟嗡嗡地响起来。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只发出了一些咝咝的声音,因此他到处摸索,喘着气,曲着两膝,一个槽房一个槽房地找……再走到干草堆积得几乎碰顶的第三个槽房,撞在一堵墙上了,又撞在另一堵墙壁上了,跌了一跤,翻了一个筋斗,爬起身来,突然从半开的门里仓皇地闯出来,向院子跑去。……
“遭贼了!彼尔非希卡!彼尔非希卡!遭贼了!”他大声疾呼。
小厮彼尔非希卡只穿一件衬衫,摇晃地从他睡的储藏室里跑来。
主仆二人——两个人像醉汉一般在院子中央碰到了,他们发狂似的相对着转圈子。主人也说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仆人也不明白被叫来的理由。
“糟糕!糟糕!”且尔托泼哈诺夫喋喋不休地叫着。“糟糕!糟糕!”小伙计附和着。
“把灯拿来点上!火!火!”且尔托泼哈诺夫的麻痹的脑中终于迸出这样的话来。彼尔非希卡飞一样跑进屋里了。
但是要点灯,要得到火,不是容易的事,因为黄磷火柴那时候在俄罗斯还很少见,而厨房里的最后的火烬已灭很久了。火刀火石好容易才找到,却不好用。且尔托泼哈诺夫咬牙切齿地从惊惶失措的彼尔非希卡手里夺过它们,便亲自打火,迸发出很多火星来。迸发出更多的咒骂声甚至呻吟声来。但是火绒有时点不着,偶尔点着又马上熄了,四个膨胀的面颊和突出的嘴唇同心协力地试图把它吹着却不见效!终于耗费了五分钟之后——并没有更快——才点着了那盏破灯底上的蜡烛头。于是且尔托泼哈诺夫由彼尔非希卡陪伴着,向马厩奔去,把灯高高地提在头上,向周围察看。……
所有地方都是空的!
他跳到院子里,跑遍了院子各处,丝毫不见马的踪迹!邦捷列·叶列美奇的庄园四周的篱笆早已破旧了,有许多地方倾斜了,倒在地上。……马厩旁边的篱笆,足够一匹马穿过一段完全坍塌了。彼尔非希卡指着这地方给且尔托泼哈诺夫看。
“老爷!您瞧这里,白天不是这样的。桩头都从地里露出来了,肯定是有人拔出它们来的。”
且尔托泼哈诺夫提着灯跳过去,照着地面看。……
“马蹄,马蹄,马蹄铁留下的印迹,这印迹就是不久前刚留下的!”他很快地嘟哝着,“它是从这里被牵出去的,这里,这里!”
刹那间,他跳过篱笆,喊着“马列克·阿杰尔!马列克·阿杰尔!”直奔田野而去。
彼尔非希卡愣愣地呆在篱笆边。灯的光圈立刻在他眼前消失,被没有星月的浓黑的黑夜所吞没了。
且尔托泼哈诺夫在绝望的叫声逐渐逝去。……
8
等他回家,朝霞已经出现。简直不像一个人了,衣服上全是泥污,脸上带着粗野可怕的神色,目光阴涩而迟钝。他用嘶哑的低语声赶走了彼尔非希卡,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他疲倦得快摔倒了,但是他不躺到**去,却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抓住自己的头。
“遭贼了!……遭贼了!”
但是这小偷儿是用怎样巧妙的方法在半夜里从锁好的马厩里把马列克·阿杰尔偷去的呢?马列克·阿杰尔在白天都不让一个陌生人走近它来,谁能悄无声息地偷走它呢?一只看家狗都不叫,怎么会这样?看家狗固然一共也只有两只,是两只小狗,而且它们由于饥寒交迫都潜伏在地里了。但仍应该有所反应啊!
“现在没了马列克·阿杰尔,叫我怎么办呢?”且尔托泼哈诺夫心里想,“我此刻连最后的欢乐也没了——是死的时候了。好在有钱,再买一匹马呢!但是从哪里能再找得到这样好的马呢?”
“邦捷列·叶列美奇!邦捷列·叶列美奇!”门外传来胆怯的叫声。
且尔托泼哈诺夫快速站起来。
“是谁?”他用走调的声音问。
“是我,您的小厮,彼尔非希卡。”
“你有什么事?是找到了吗,它跑回家来了?”
“不是,邦捷列·叶列美奇。是那个犹太人,它的那个卖主……”
“唔?”
“他来了。”
“呵呵呵呵呵!”且尔托泼哈诺夫大叫起来,飞快地开了门。“把他拖到这里来!拖到这里来!拖到这里来!”
犹太人站在彼尔非希卡后面看见他的“恩人”的毛发蓬松、横蛮凶狠的姿态突然出现,想逃走;但是且尔托泼哈诺夫三步两步地追上了他,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你要钱来了!要钱来了!”他用嘶哑的声音说,仿佛不是他掐住别人的喉咙,而是别人掐住了他的喉咙。“夜里偷了去,白天来要钱?啊?啊?”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大……人。”犹太人呻吟起来。
“你说,我的马在哪里?它被你藏到哪里了?卖给谁了?你说,你说,你说呀!”
犹太人不出声了。他那发青的脸上连恐怖的表情都消失了。他的两只手臂笔直地垂下,整个身子被且尔托泼哈诺夫剧烈地摇动,仰向后,扑向前,活像芦苇。
“钱我一分都不少的付给你,”且尔托泼哈诺夫叫嚷着,“可是如果你不马上说出来,我就要掐死你,像掐死一只瘦弱的小鸡一样……”
“他已经被掐死了,老爷。”小厮彼尔非希卡谨慎地告诉他。
这时候且尔托泼哈诺夫才清醒过来。
他的手松开了犹太人的颈子,犹太人砰然一声倒在地上。且尔托泼哈诺夫扶他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把一杯烧酒灌进他的喉咙里,把他弄醒,等他苏醒之后,就跟他谈起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