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约见
雨还在落,只是换了副性子。第20天的雨不再是细密的针,倒像无数根粗麻绳,从铅灰色的云里垂下来,把青禾整个捆在湿漉漉的网里。
青河的水位已经漫过了新修的观景台,去年刚栽的亲水木栈道只露出几截发黑的木桩,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指,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河水是浑浊的黄,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桥墩下打着旋,发出沉闷的呜咽,那声音里,似乎还混着二十多年前火灾现场未散尽的余响。
老城区的巷子里,墙根的霉斑已经爬成了片,深绿中透着黑,像幅被雨水泡坏的水墨画。谁家阳台的花盆没放稳,被风一吹,连盆带土砸在青石板上,碎裂的陶片混着烂根在积水中漂浮。有小孩穿着雨靴踩水玩,靴底的花纹在水里印出浅浅的图案,又很快被新的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如同那些被岁月冲淡的记忆。
青禾化工厂的新厂区里,环保监测仪的绿灯亮得有些刺眼。数据屏幕上,各项指标都稳定在合格范围,可偶尔掠过的风,还是会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像被雨水泡开的旧账本,隐隐约约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实验室的窗玻璃擦得锃亮,倒映着外面连绵的雨幕,也倒映着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专注的脸,只是没人注意到,某个角落的试剂瓶标签,边角微微卷起,露出下面被覆盖的旧字迹。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天边裂开一道窄窄的光。那光落在陈家庄园的花园里,照在一丛顽强绽放的月季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短暂得如同苏曼回忆里那段仓促的热恋。很快,乌云又合了拢,雨重新下了起来,这次更密更急,仿佛要把这第20天的青禾,彻底浇透在这片潮湿的过往里。
青禾老城区的拐角处,这家咖啡馆像块被时光遗忘的琥珀。灰砖墙上爬满了薜荔藤,叶片在梅雨季节泛着油亮的绿,把"旧时光"三个褪色的木牌半遮半掩,牌上的油漆裂纹里还卡着2003年的梧桐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黄铜风铃会发出三记钝响。吧台后的老冰柜正嗡嗡运转,外壳上贴着的旧报纸剪报已经泛黄,报道的是当年化工厂火灾后的重建新闻,边缘被无数次擦拭磨出毛边。靠窗的卡座铺着靛蓝粗布,椅腿缠着防滑胶带,胶带下露出的木纹里浸着深褐色的痕迹,像谁不小心泼洒的咖啡渍,在十几年的光阴里晕成了地图上的河流形状。
墙角的留声机总在循环播放同一首曲子,唱针划过黑胶唱片的沙沙声,混着虹吸壶咕嘟的沸腾声,在空气中酿出微苦的暖意。老板娘用的骨瓷杯沿有处细小的磕碰,据说是2010年梅雨季时,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撞翻桌子留下的——那人临走时落下枚铜制打火机,现在还挂在吧台的钉子上,机身上刻着的"K"字被摩挲得发亮。
最里间的隔间挂着蓝印花布帘,帘后藏着面贴满便签的墙。有张泛黄的纸条上用钢笔写着"周三晚八点,带排污渠图纸",字迹被咖啡洇过,却仍能辨认出末尾的日期:2002年6月14日,正是化工厂第二大火的前夜。雨大的时候,屋顶的天窗会漏下几滴水,恰好落在这张纸条边缘,像给这段隐秘的往事,不断续上潮湿的注脚。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穿校服的学生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青禾中学的粉笔灰味,点单时总会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油画——画中是二十年前的青禾河,河面上漂着化工厂的废料桶,岸边却开着大片白色的野蔷薇,像谁在绝望里种下的希望。
咖啡馆的一个角落坐着沈巍,坐在对面的是林晚晴。林晚晴要比沈巍晚到了5分钟,也看见他就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对不起啊,沈叔,刚才被一点事耽搁了。”
沈巍笑笑,指着对面的座位,“你并没有迟到,事沈叔早到了。这只是沈叔多年养成的习惯,快坐下吧,沈叔给你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林晚晴一边坐下,一边有些不解地问,“沈叔,你找我有事,直接打个电话,把我叫回家不就好了,干嘛还要约在咖啡馆?搞得好像咱们不认识,就像谍战片里的特工接头。”林晚晴一边说,一边咯咯笑。
沈巍也跟着笑,然后严肃起来,“晚晴,沈叔之所以把你约出来,是因为找你谈的这件事很重要,却又不方便让你悦悦姐知道,所以不得已,才会约在这个地方。”
林晚晴打量着周围环境,“别说,这个地方很别致,我居然不知道。沈叔你居然知道怎么有韵味的老咖啡馆,该不是常客吧?难道是沈叔当年和女朋友约会过的地方?”
沈巍似乎有些尴尬,讪笑,“这孩子,居然和沈叔开这种玩笑。”只是在沈巍的脸上快速闪过一丝难言的苦涩,显然被林晚晴无意说中了什么?这个地方埋藏了沈巍几十年前的回忆。他在尽可能调整自己的情绪,有点后悔自己一时不察,居然会下意识选择了“旧时光”咖啡馆。
林晚晴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是记者,记者的敏感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只是连忙用问话来改变一下氛围。“沈叔,你找我究竟有什么大事?”、
沈巍定定神,收回自己飘飞的思绪,“哦,沈叔先问你一下,你这次回来这么长时间,究竟为了青禾化工的环保问题?还是为了查清你母亲死亡真相?”
林晚晴抿了一口咖啡,“应该都有吧,沈叔是知道的,妈妈的意外去世,一直都是我的心病。沈叔也答应,等我长大,会把真相告诉我。今天沈叔是想和我说这件事吗?”
沈巍似乎想要厘清思路,片刻沉吟,“沈叔也不仅要说和你妈妈有关的事,还包括其他青禾化工的事,比如那场火灾。对了你调查有没有查到,其实那些年,青禾化工厂发生过两次火灾……”
林晚晴大吃一惊,“您说什么?青禾化工发生过两次火灾?”
沈巍神情凝重地对林晚晴说:“对,是两次,只是第二次火灾没有那么严重,而且我伪造了现场,掩盖了许多真相”林晚晴惊讶地看着他,刚想追问细节,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