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人的礼物
◆文陈庆丰
他使我目睹了忠诚和持久的慈爱。这种爱将一位纯朴、具有崇高心的人和他的母亲紧密相连。
我20岁那年妈妈去世,这是生活给我带来的第一次真正打击,我想我再也振作不起来了。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恢复了往常。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丧母的悲痛几乎淡却,我又重新找到大自然万象更新的喜悦。
当我第一次来到墓地,心灵震颤,但随后却惊奇地发现,我的思绪已不再缠绵在妈妈去世前那段极其难忍的痛苦和连绵的悲哀之中。为妈妈上坟,用花装点墓地,我正从痛苦的记忆中挣脱出来。
好多年过去了,我从匈牙利的考波什堡搬出。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都出生在这座城市,并在这儿度过了青年时代。我们只是在节日,尤其是万灵节才聚在一起。
多年来,爸爸和我生活在一起直到他暮年已至。他的长寿可以看做是对妈妈过早离世的一种补偿。而如今他亦安息在白色的大理石下,我比平时更加急切地去扫墓。只要可能,我要在那阳光明媚的日子去见我敬爱的人。当我走到父母的坟地时,我在想我又和他们在一起了,坟地上的寂静渗透出无比巨大的安详与平静。
我常常留意在墓地上忙碌的人们,想着他们哀悼的是谁。我不认识他们,但我感觉到我们像兄弟。
有一天,我注意到母亲墓穴后面的一块朴实无华的墓地。它卑微地躺在其他富丽堂皇的花岗石和大理石标识的陵墓之间,其简朴程度绝无仅有。常春藤爬满墓地,它仅有的装饰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木十字架,上面用铜字写着名氏,活了22年。无论我什么时候从它旁边走过,墓地及其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周全、整洁。每一次我都想像着魔似的演绎出一幕幕有关这位仅活了22个年头的神秘妇人的新剧情。
有一次我曾见到一位长者离开那块墓地,我断定他或许是来见他夫人的。1996年我在墓地准备万灵节,又看到他前来上坟。他高高的个子,背有点驼,我们相互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活儿。我偶尔向他那边瞟了一眼,发现他连起码的清理工具都没带,就主动把我的提供给他,他很感激地接受了。我问他这个墓地是谁的,他答道:“我妈妈的,她死的时候很年轻,那是1912年,当时我才一岁半,我对她真的从来没有什么印象,是我给她做的那个十字架和铜字。”然后他又接着说:“除了我没别人给她上坟。因为我是她惟一的孩子。她是得肺炎死的。我父亲又重新结婚,继母光照顾她自己带来的孩子——我的兄弟、姐妹。”因此,那时我总是来到我妈妈这儿,无论是在我痛苦的时候还是高兴的时候。后来生活使我远离了家乡,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座坟。对于我来说我来这座坟就像别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我总是回到这儿的家。
“随着时光的流逝,回家是越发艰难,但只要我的腿还能挪得动,我就至少一年来看妈妈两次。我已经是80多岁的人了,因此谁知道我还能这样做多久。”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在想我的剧情多么简单,因为我能随时追踪到我记忆的储藏室,取出我与父母共同编织在一起的或是幸福或是痛苦的不完整的画面。而这位善良的老先生会隐藏着哪些回忆呢?或许是从他妈妈那张已经褪色的旧照片上。
在他悠悠的一生中必定是一种强大的依恋,驱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位年轻妇女的安息之地,而他自己却从未真正体验过母亲给予的爱,感到的只是永久的巨大的缺憾。
我们相互道别。我被他深深地感动了,因为我知道我得到了他给我的大礼物。他使我目睹了忠诚和持久的慈爱。这种爱将一位纯朴、具有崇高心的人和他的母亲紧密相连。
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他的动人故事。我决定待相邻的坟地上的草一发芽,就把他家的坟连同自己父母的坟一起祭扫。到时这位好心人或许会从天堂对我的服务进行考察。在天国,这位老孩子一定会见到他年轻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