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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话说李清照之词论(第1页)

七、话说李清照之《词论》

所谓《词论》,原载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李易安云”,南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二十一“诗馀·李易安评”转录,清徐鱿《词苑丛谈》卷一“体制”亦照抄。题为后人拟加。

它批评北宋诸名家虽然涉及“大晟词人”晁端礼,但没说到周邦彦。周邦彦(1056—1121年),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比李清照大好几十岁,对后代的词创作产生过极其巨大的影响,但是题材狭窄,成名没有李清照早。其词名重天下是在政和六年(1116年)提举大晟府以后。此时李清照已三十多岁了。《词论》也没提到靖康之乱后的词坛情况。因此,一般认为,这是李清照“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早年之作。其文云: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流靡之变日烦。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徧举。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

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茸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邪?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又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别是一家,知之者少。

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

这是我国古代第一篇系统的词学专论,也是我国历史上第一篇出自女性之手的文学批评,还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篇至今仍在拔弄虎须、压倒豪须、气死溜须、影响髭须的作家研究。

它或许只是一则引文,但旗帜鲜明,立论有据,言之成理,结构完整,同时还是李格非所说的有“诚”“气”的“横”文章。

文章一开始,李清照介绍了曲子词的产生与流变的历史,并说明了词与社会现实的紧密关系。根据当时的资料,李清照认为,曲子词出现于乐府和声诗同时各显其能的唐代,而乐府与声诗却是曲子词的最初源头。乐府原为汉武帝始立的掌管音乐的官署,后成为一种诗体的名称。汉魏六朝时,不管是文人创作还是采自民间,只要能人乐歌唱的诗歌,都称作乐府,魏晋隋唐及其以后,诗人拟乐府体所写的诗歌,即使不入乐,也称作“乐府”或“拟乐府”。李清照所说的“乐府”却指能人乐的“词”,而“声诗”则是“词”之外可以入乐歌唱的“诗”,也就是说,在李清照看来,曲子词是音乐文学,而不仅仅是文学。

我们知道,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礼记》专家。《礼记·乐记》云: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音乐虽然产生于人心,但它是人心受外界事物影响,从而激动起来的产物。因此,音乐与社会与政治,也是相通的。太平时代的音乐一定充满安乐,政治也修明和谐;乱世时期的音乐一定充满怨怒,政治也倒行逆施;国家将亡时候的音乐一定充满悲哀,人民也困苦不堪。音乐必须表现社会表现政治,为社会为政治服务。《乐记》这种带有唯物主义色彩的思想,不但左右了李清照一生的曲子词创作,还是这篇《词论》的主导思想。与我们当今人所不同的是,李清照所理解的政治,未必全是统治者的政治,而是社会政治,人民的政治,这有她一生现存的全部诗文作品作证。

唐开元、天宝年间(713—756年),有个人名叫李衮(行八,人称李八郎),以擅长唱歌而名扬天下。那时,刚刚及第的进士,要在长安城东南郊的曲江亭中大摆宴席。中榜的一位名士(据唐李肇《国史补》卷下,其名“崔昭”)先把李衮请来,要他更换衣裳,隐去姓名,穿戴破旧,神情颓废地和他一起参加宴会。到了开宴的场所,崔昭对大家说:“我的表弟愿意叨陪末座。”人们都不理睬。开始饮酒时,乐声响起,歌手进场。当时,在座人以为曹元谦和念奴唱得最好。这两位著名的歌手唱完后,众人都赞叹不已。这时,崔昭忽然指着李袞说:“请表弟唱。”大家都讥笑起来,有的还发怒了。等到李衮婉转悠扬,唱完一曲,人们都被感动得哭了,还围拢过来作揖说:“这位一定是李八郎吧?”在这个文章层次中,李清照以李八郎的故事,形象说明太平时的曲子词,其音乐与社会与政治是安乐和谐辩证统一的。“安史之乱”(755—763年)前后及其以后,唐代就由“治世”进入“乱世”,像春秋战国时代郑、卫两国俗乐一样的“乱世之音”就一天比一天旺盛,流行的、美好的或**靡而细腻的变化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譬如,《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调,就出现在这个时期,实在无法一一举例。所谓《菩萨蛮》、《浣溪沙》,皆唐教坊曲,后用作词牌;《渔父》即《渔歌子》,原也是唐教坊曲,由张志和改作词调。《梦江南》本名《谢秋娘》,乃李德裕(787—850年)为谢秋娘作,故名;后因白居易词有“江南忆,最忆是杭州”,更名《忆江南》,或名《江南好》;又因皇甫松词,有“闲梦江南梅熟日”句,又名《梦江南》。《更漏子》始于温庭筠。《春光好》相传产生于唐明皇击鼓催花开时。《莎鸡子》今已失传。不言而喻,在李清照看来,虽然政治不修明不和美,但“乱世”却是长短句如雨后春笋般繁华昌盛的时代。五代时干戈征战,中国就像豆分瓜剖似地被人割裂,像曲子词这样的文雅之道就如火熄灭了。只有江南国主李瑕、李煜及其大臣还崇尚它,所以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等作品流传下来。它们的语句虽然奇特稀罕出人意外,却是《礼记·乐记》所说的“国家将亡时的音乐充满哀戚之情”呵。

所谓“江南李氏君臣”云云,让人记起清赵翼《题元遗山集》尾联:“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而“乱世”“亡国”两支层,又叫人想起“易穷则变”(《易·系辞下》)、“老蚌生珠”(《三辅决录》)等成语。在李清照看来,北宋以前,歌词史上最值得称道的代表人物,就是“李八郎”和“江南李氏君臣”。清末民初王国维,就从中悟出“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人间词话》)等微言奥义。更有意思的是,关于词的起源,后人角度不同,说法不一。譬如,宋代王灼说:“盖隋以来,今之所谓曲子者渐兴,至唐稍盛,今则繁声**奏,始不可数。古歌变为古乐府,古乐府变为今曲子,其本一也”(《碧鸡漫志》);张炎也说:“古之乐章、乐府、乐歌、乐曲,皆出于雅正,粤自隋唐以来,声诗间以长短句,至唐人则有《尊前》、《花间》”(《词源》),都从音乐文学方面立论,但与李清照《词论》的结论却是大同小异。至于“长短句起于唐”(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或“唐词起于唐人,而六代已滥觞矣”(朱弁《曲淆旧闻》),“诗至晚唐,气格卑陋,千人一律,而长短句独精巧高丽,后世莫及,此亦但研其始矣”(陆游《跋(花间集)》),虽然从时代上论述,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在嚼李清照《词论》的那块馍馍。胡仔根本不知道曲子词属音乐文学,故撇开“乐府”一端,别出心裁地从齐言“声诗”侧面论证:“唐初歌辞多五言诗或七言诗,初无长短句,及中叶以后至五代,渐变成长短句。及本朝则尽为此体”(《苕溪渔隐丛话》)。这虽然瞎人摸象,但如果将“长短句”理解为曲子词的别称,所谓“渐变”云云,李清照也早已说过。然而,打从胡仔起,历代专家学者大都闭口不提《词论》在文学史上的广泛影响和独特地位,却一味地挑毛拣刺,甚至说她对温庭筠、李煜在内的晚唐五代以来大词人都进行否定。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当然,孤立地从语言形式上去判断诗与词的区别,就是在21世纪的今天也大有人在。传说清末,一书法家为慈禧太后题写扇面,内容是唐王之焕《凉州词》,写好后发现漏了个“间”字。慈禧怒目横眉,想将他推出斩首。那人猴急智生,说:“老佛爷息怒,我是用王之焕的诗意,来填写一阕词。”说着呤道: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慈禧太后回嗔作喜,就赏给这个书法家不少银子。其实,不丢掉“间”字,依然是一阕好词。小说《兰花梦传奇》第二十八回,说到诗歌本来可以作为词来读时,曾通过张山人的口介绍这首“七绝”:“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故事流传颇广。于是,有的专家学者就妙趣横生了这样看法:“诗之语言较为整齐,词之语言则更富于长短错落之致。如果从西方女性主义所提出的两性语言之性质方面的差别来看,则毫无疑问,诗之语言乃是一种更为有秩序的明晰的,属于男性的语言,而词则是比较混乱和破碎的一种属于女性的语言。”西方女性主义文论我没全读过。然而,假如真的这么说的话,那简直是盲人把烛、痴人呓语,理由很简单。因为从语言形式上说,中国曲子辞不仅有“比较混乱和破碎的一种属于女性的语言”,也有“一种更为有秩序的明晰的,属于男性的语言”,而且数量还不少。譬如,单调四句20字体,或胡仔所说的“五言诗”,有:《一片子》、《大酺乐》、《三台》、《三阁辞》、《山鹧鸪》、《乌夜啼》、《子夜四时歌》、《于阗采花》、《长命女》、《太平乐》、《天地长久辞》、《甘州》、《平蕃曲》、《叹明乐》、《叹疆场》、《玉树**》、《纥那曲》、《戎浑》、《扶南曲》、《君臣同庆乐》、《丽人曲》、《杨下采桑》、《饮酒乐》、《状江南》、《河满子》、《金殿乐》、《明月斜》、《舍利弗》、《征步乐》、《拜新月》、《春江曲》、《祓楔曲》、《宫中乐》、《贺朝欢》、《胡渭州》、《南歌子》、《墙头花》、《思归乐》、《思君恩》、《相思子》、《战胜乐》、《濮阳女》、《醉公子》、《浣纱女》、《离别难》、《莫走》、《破阵乐》、《罗贡曲》、《堂堂》、《昆仑子》、《想夫怜》等。单调四句28字体,或胡仔所说的“七言诗”,有:《一斛珠》、《八拍蛮》、《大官乐》、《小秦王》、《小抛球乐令》、《六州歌头》、《双带子》、《巴渝辞》、《忆汉月》、《水调》、《水调词》、《水鼓子》、《凤归云》、《甘州歌》、《白芝辞》、《氏州第一》、《江南春》、《字字双》、《乐世辞》、《如意娘》、《阳关曲》、《阿那曲》、《步虚词》、《还京乐》、《鸡叫子》、《苏幕遮》、《吴楚歌》、《宛转曲》、《夜度娘》、《雨霖铃》、《杨柳枝》、《采莲子》、《金缕曲》、《春莺啭》、《凉州辞》、《浪淘沙》、《突厥三台》、《急乐世》、《结袜子》、《桂华曲》、《桃花行》、《清平调》、《婆罗门》、《盖罗缝》、《绿珠怨》、《欸乃曲》、《遍地锦》、《遣队》、《楼心月》、《登封大醣歌》、《踏歌词》、《镇西子》、《簇拍陆州》、《新添声杨柳枝》等。上述词调有的还是典型的绝句体,如果重叠起来,那就成了律诗。如,五言八句四十字体,单调有《火凤辞》、《王昭君》、《甘州乐》、《四举酒》、《成功舞歌》、《应圣期》、《屈柘辞》、《花游曲》、《昔昔盐》、《织锦曲》、《剑南臣》、《昭德舞歌》、《柘枝词》、《难忘曲》、《梅花落》、《群臣酒行歌》、《簇拍相府莲》等;双调有:《白观音》、《白鹤子》、《生查子》、《四换头》、《怨回纥》等。除《花游曲》为拟梁乐府诗调,《四换头》为拗体外,其他全是五言律诗体。七言八句五十六字体,单调有:《泛龙舟》、《怨胡天》;双调有《瑞鹧鸪》、《玉楼春》、《鸡叫子》、《嵇康曲》、《楼上曲》、《献仙桃》、《翰林风》等,其中有的是七律体,有的是七言古诗。不言而喻,如果再加上其他形式的齐言诗,如五言六句《抛球乐》、七言六句《浣溪沙》等,以及并非“比较混乱和破碎的”一种或可称为中性的语言,如《回纥》单调四十字六句,似为三韵体七言小律,但第五句减二字成五言;《西江月》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前后三旬各六言,第三句皆为七言;等等,恐怕,所谓词中的“女性”就未必有专家学者们所想象的那么多了。由此可见,诗与词的区别,并不仅仅在于齐言与长短句的差异,那才仅仅涉及到句子的节奏等问题,还没触及到词语本身的音乐性,以及与词调相关的音乐问题,更不在于词是什么“女性”文体而诗属于男人。

李清照超今冠古之处,就在于她早在900多年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而9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还看不懂她隐藏这个秘密的《词论》。

从音乐和词的关系出发,李清照开天辟地第一人,高度评价柳永。柳永(987?—1054?),初名三变,字景庄,后改今名,字耆卿,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人。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进士。相传,其《鹤冲天》词,有“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句,仁宗临试黜之,云:“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于是,他自称“奉圣旨填词”,日与人醉饮于酒楼之中。虽然一生仕途潦倒,但敢于突破旧的藩篱,学习当时流行的胡夷里巷之曲,从而首创或首次使用了百来个曲子词新调,其中绝大多数是慢曲长调。由于长调宜于铺陈,故柳永不但改变了宋初及其以前曲子词多以小令为主的模式,还为大规模抒写胸襟开拓了跌宕放言的新天地,为后人所谓“豪放派”登台表演拉开了序幕。他还运用俚俗辞语入词,使“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避暑录话》卷三)。李清照将柳永当成了词史上,继“李八郎”和“江南李氏君臣”之后的第三块里程碑,说:到了本朝,典章礼乐和文德武功都十分完备,从赵太祖禅继的北周以来又休养生息了百余年,于是出现了屯田员外郎柳永(世称“柳屯田”),他在旧词调的基础上创制了新声,还出了一本词集叫《乐章集》,从而极大地称誉于世。不言而喻,李清照如此称赞柳词,还因为柳词的内容与音乐符合“治世之音安以乐”这个《礼记·乐记》的要求。然而,由于俚语入词,不算用典,故风格卑俗。于是,李清照批评说:柳永虽然合于音律,然而遣词用语比尘土还低下。

这种尚雅忌俗的评词趣味,为宋王灼、张炎等人所继承,对后世影响甚大。如王灼《碧鸡漫志》卷二:

柳耆卿《乐章集》,世多爱赏该洽,序事闲暇,有首有尾,亦间出佳语,又能择声律谐美者用之。惟是浅近卑俗,自成一体,不知书者尤好之。予尝以比都下富儿,虽脱村野,而声态可憎。

不过当然,后人走得更远。清陈廷焯说:“无论作诗作词,不可有腐儒气,不可有俗人气,不可有才子气。”(《白雨斋词话》卷五)清吴衡照甚至说:“词有俗调,如《西江月》、《一剪梅》之类,最难得佳。”(《莲子居词话》)这肯定不是李清照的意见,要不,她绝不可能赞美柳永“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这也说明李清照的词学观是进步的,是顺应社会潮流的,是革故鼎新的,但又坚守曲子词独有的文体特征和美学特色。还必须指出的是,就算《一剪梅》、《西江月》原为俗调,但前人已经使用,甚至成了唐教坊曲,那就不能再叫为俗调了。也因为如此,李清照虽然批评柳永“词语尘下”,但也使用柳永用过的“尘下”词语。后人不知,以为清照出尔反尔。其实,雅与俗是一对矛盾,既是对立也可以相互转化。

李清照还主张结构上要浑成一体。对柳永以后出现的词家,如张先、宋庠宋祁两兄弟,以及沈唐、元绛、晁端礼等人作品,她批评说,虽然时时有妙语佳句,但不是一气浑成且破碎支离,怎能够算得上名家。

张先(990—1078年),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与欧阳修同年(1030年)进士。存词一百八十多首。多长调,对慢词的发展起过一定推动作用,但其小令超过慢词,且工巧清新,含蓄吐韵。晁补之评张词说:“张子野与柳耆卿齐名,而时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韵高,是耆卿所乏处。”(《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所作词多名句,世称“桃杏嫁东风郎中”,或“张三中”、“张三影”。如,其《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词:

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

行云去后遥山瞑。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又,《青门引·春思》: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

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这两阕都韵味悠长,清新丽美。《木兰花》上片写吴兴寒食几个热闹场景,下片突然跳到吴兴静谧优美的夜景,但以动衬静,从而使月下“无数杨花过无影“的朦胧画面,增添了不少幽情逸韵。《青门引》更显出作者捕捉自然界细微变化的卓越能力。上段写清明前夕,难以捉摸的天气变化使抒情主人公怀旧伤今借酒浇愁,下段过片忽写“楼头画角风吹醒”酒,次句以重重深闭而清静的院门反衬抒情主人公的沉重且黯然的心扉,结尾二句又以月下“隔墙送过秋千影”来象征紧闭心房的幽微开启。为何“秋千影”会成了一把心房的钥匙啊?人们在品玩回昧时,不得不赞叹作者手法新颖,构思别致。然而,李清照批评张先词“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也是一针见血的。寻根究底,张先是以写诗的手法来写曲子词,这二阕词都有题目就是一证。从李清照现存词来看,她几乎没有词题,有的也都是后人添加;只有《孤雁儿》和几阕《临江仙》有序言。然而,她写词不仅为了让人读还为了让人歌唱,故兼有音乐文学和书面文学的双重色彩。书面文学与音乐文学的明显区别,一是让人读让人看,一是让人唱让人哳。从歌唱的角度说,不协音律的歌词无法唱得字正腔圆、悦耳动人,而结构破碎不完美或语意跳跃太大的词,听众也不容易听清或听懂它的意思。书面文学则不然,读不顺口的可以看,看不懂的可反复琢磨,甚至查字典翻辞书。

宋祁(998—1061年),字子京,安州安陆(今属湖北)人,后迁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年),与兄宋郊(后更名庠)同举进士,奏名第一。章献太后以为弟不可先兄,就攉宋郊为第一,置宋祁第十,时称“大小宋”。曾任工部尚书。存词六首。以《玉楼春》最为著名,故被誉为“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或“红杏尚书”。其词于下:

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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