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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别梦寒(第1页)

今宵别梦寒

李叔同以前的诗,要么是如《金缕曲·将之日本,留别祖国,并呈同学诸子》那样哀而不伤,要么是如《金缕曲·赠歌郎金娃娃》、《菩萨蛮·忆杨翠喜》那样遣词清丽,要么是如《隋堤柳》、《凤兮》那样侘傺悲郁。或是写给同学看,或是写给红颜知己看,或是写给国民看,都是有倾诉对象的。到了在浙江一师教书这个阶段,李叔同的诗词,大多数是写给自己的,天地之间只剩自己的内心,或回忆或清描,下笔都很淡,然而感人却很深。在此之前的诗词,离尘世太近,令人咨嗟而无力脱身其中。此后的诗词,又离尘世太远,心生敬畏而不敢或不舍亲近。浙江一师时期的诗词格调,是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境遇,是我们认真努力便可走近的与自己凝视的位置。

之前提到的《送别》与《忆儿时》是这一时期的作品,此时工作安定、教学成果显著、家庭安定,但从诗词来看,却未有一丝的欢喜,一直处于“不断的忧患与悲哀”之中。

1912年,李叔同初到杭州之时与同事姜丹书、夏丏尊两位先生一起同游西湖,回来作了《西湖夜游记》一文。西湖之景自是“别有天地非人间”的,况是夜游,好友美酒泛舟其上,却是与苏轼一样,生出一番悲凉之意。“岁月如流,倏逾九稔。生者流离,逝者不作,坠欢莫拾,酒痕在衣。刘孝标云:‘魂魄一去,将同秋草。’吾生渺茫,可唏然感矣。”喝点酒,兴尽之后难免悲从中来,叹人生之多艰,识盈虚之有数。越是知己在旁,越是深处美景,越能有此感受,欢娱之日自是不多,明朝过后谈笑不复。“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说的是这种清冷寡淡的情形与沉郁内敛的心境。

李叔同《送别》所赠的许幻园君有一位亡妻,李叔同执教浙江一师时期曾客居钱塘,为许幻园的夫人宋梦仙遗像题诗:

人生如梦尔,哀乐到心头。

洒剩两行泪,吟成一夕秋。

慈云渺天末,明月下南楼。

寿世无长物,丹青片羽留。

这一年李叔同从当时的城南草堂经过,看到楼台杨柳早已大半荒芜,心下悲凉,“慈云渺天末,明月下南楼”一句,说的就是此感。当年李叔同还奉母沪上的时候,梦仙多病,李叔同母亲经常为她熬药,视梦仙如同己出。而今再看此遗像,唯念逝者之不作,生者之多艰。

他写过《悲秋》,也是一纸的凄凉意:

西风乍起黄叶飘,日夕疏林杪。花事匆匆,梦影迢迢,零落凭谁吊。

镜里朱颜,愁边白发,光阴催人老,纵有千金,纵有千金,千金难买年少。

这首小词不出中国传统文人悲秋之用意格调。“镜里朱颜,愁边白发”这种立意,王国维在《蝶恋花》里用过,“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书”,再早点,冯延巳在《蝶恋花》里也用过,“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李叔同这个时候已经将至不惑之年,身边的旧时好友,要么早已亡逝,要么零落天涯,各种繁华之势皆已领略,寂寥之感如影随形。于家分居两地,儿女情长早已不耽于此,于国唯剩悲悯,共和专制纷纷乱乱早已见惯。当时他日本妻子住在上海,他住在杭州教书,得以凝视自己,与自身抗衡。36年经历的种种只剩下寡淡忧患的生活,心肠热,眼光冷,人到这个地步,看人到了极致,倒能把自然看出些许风味。

他写《早秋》比起写《悲秋》要灵动得多,灵动的不是人,而是景致:

十里明湖一叶舟,城南烟月水西楼,几许秋容娇欲流,隔著垂杨柳。

远山明净眉尖瘦,闲云飘忽罗纹绉,天末凉风送早秋,秋花点点头。

有《春游》一首,也很明净:

春风吹面薄于纱,春人妆束淡于画。

游春人在画中行,万花飞舞春人下。

梨花淡白菜花黄,柳花委地芥花香。

莺啼陌上人归去,花外疏钟送夕阳。

这种小词,与丰子恺的一些漫画的味道很相似,如果配上丰子恺的画,便可称绝。恰好李叔同1906年在日本的时候也写过一首《春风》,我们可以对比一下看看“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怎样一番景致:

春风几日落红堆,明镜明朝白发摧。

一颗头颅一杯酒,南山猿鹤北山莱。

秋娘颜色娇欲语,小雅文章凄以哀。

昨夜梦游王母国,夕阳如血染楼台。

1906年李叔同26岁,说是“白发摧”,豪情可是显而易见的,还是喜欢用豪洒的词汇肆意书写,想象也是上天下地纵横宇内的,横向空间与纵向空间都有极大的扩展。到而今真的白发摧了,说起来倒有点平淡悲凉了,只是尽心尽力地在说景物,不提自己。36岁的中年要比26岁的青年从容得多,从容不从容都得接受,都要到来。

《悲秋》与《早秋》、《春游》这两种诗的风格完全可以代表他此时的心境。后人给他戴帽子的时候总是喜欢说他在话剧上的成就,在广告上的创见等。事实上回观李叔同以前干过的事情,虽不是虎头蛇尾,但个个都干不长久,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花尽所有心思好好地做一件事情,直到在浙江一师教书的时候这才算有点想要好好做事情的样子了,但绝不能说李叔同此时是入世的。《悲秋》是一种人生如梦瞬间即逝斯乐不可作的心态,是人到中年的心灵的危机,字与字之间随处可见对生活的焦虑与内心的不安。同时《早秋》、《春游》又是清淡明朗甚至别有情趣的,从中看到的物都有情更何况人呢?《悲秋》太苦,给人一种逃离生活的迫切希望,而《早秋》、《春游》虽让人看到些许的情趣,但这情趣也是寡淡生活中的情趣。这样的心境,安能指向入世?在西子湖畔的浙江一师教书的这段时间,真是李叔同转而出家的重要时期。

[1]萧然:《弘一法师之生平》。

[2]本段多出自夏满子《“小梅花屋图”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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