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那口袋已经距我们很近,我们清楚地看见有东西在里面涌动,还听到仿佛有人在呻吟或哼哼。
“蒂莱尔虽然嘴馋,却很有骑士风范。他勃然大怒,一跃而起,奔向驴夫。他实在是气糊涂了,竟用英语质问那驴夫驮着的是何物,准备怎么处置那口袋。驴夫当然不会回答,而口袋动得更厉害了,还传出了女人的喊叫声。于是两个奴隶便挥起赶驴用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口袋。蒂莱尔怒不可遏,只一拳就把驴夫打翻在地,然后一手扼住一个奴隶的咽喉。布袋被猛烈一推,沉甸甸地落到了地上。
“这时我已经奔了过来。另一个奴隶正在捡石头,驴夫也从地上爬起。尽管平时我不爱管闲事,但到了这个关头也不能不跑来帮助自己的伙伴。我一把抓起写生时用来支阳伞的木桩,摆出一副威武的架势,抡起木桩,吓唬那两个奴隶和驴夫。一切都相当顺当。可是就在这时候,那个骑马的土耳其鬼子看完了海,听见我们吵闹的声音,便转身像箭似的飞奔过来,未容我们思索便已来到我们近前,手中挥舞着一把冷飕飕的大砍刀……”
“一把叫做阿塔夯的砍刀吧?”喜欢地方色彩的沙托福尔问道。
“是阿塔夯。”达西微笑着表示赞同,“他驰过我身边,用阿塔夯砍了我一下,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用我的朋友罗斯维尔侯爵充满风趣的说法,就是眼前宛若亮起三十六根蜡烛。但这“三十六根蜡烛”并没有将我击倒。反而激发了我决一死战的勇气。我随即还击,给他拦腰一木桩,接着将木桩似风车般抡起来,劈头盖脸地向驴夫、奴隶、马和土耳其人打去,变得比我的朋友蒂莱尔更加凶狠十倍。可是事态眼看可能于我们不利,因为我们那位土耳其翻译保持中立,我们仅有一根棍子,要对付三个步兵、一个骑兵,外加一把阿塔夯,实在支撑不了多久。好在约翰爵士想起我们带来了两枝手枪。他一把抓过来,扔了一支给我,自己操起另一支,立刻对准了那个和我们过不去的骑手。两支手枪的出现和手枪扳机轻微的咔嚓声在我们的敌人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威慑的效果。他们狼狈鼠窜,连口袋甚至驴子也不要了。我们虽然很生气,却一直没有开枪。真是万幸,因为无论谁杀了一个虔诚的回教徒都难免遭殃,即使只揍了他一顿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我揩了揩身上的血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急忙跑过去将口袋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稍有些胖,一头美丽的黑发,身上仅穿一件薄薄的蓝色毛衬衣,比沙维尼夫人的披肩厚不了哪去。
“她敏捷地钻出布袋,好像并不觉得太难为情,向我们咕噜了一通大概非常感动的话,可惜我们一句也不明白。说完就吻我的手。各位夫人,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位妇女那里获得这种荣誉。
“我们冷静下来以后,却看见我们的翻译像个绝望的人那样扯自己的胡子。我用手帕尽量把头包扎好。蒂莱尔说道:‘这个女人怎么处理?如果咱们继续留在这里,那个做丈夫的一定会带着人回来,把我们杀掉。若是我们带着她和这套行头回拉尔纳卡,可恶的老百姓肯定会朝我们抛石头。’蒂莱尔这样想来想去,不知怎么办是好。最后,他还是恢复了英国人的冷静,大声说道:‘你怎么鬼迷心窍地非得要今天出来写生呢?’他这一嚷使我哈哈大笑,那女人根本不解其意,也跟着大笑起来。
“不过总得拿个主意啊。我认为最好去找法国领事保护。但最困难就是回拉尔纳卡。太阳逐渐落山了,这对我们倒是个好机会。土耳其翻译劝我们兜个大弯。用这个办法趁天黑我们顺利地来到了城外领事的家里。我还忘了告诉诸位,我们用那个口袋和我们翻译的头巾给那个差点喂鱼的女人凑合做了一套颇为像样的衣裳。
“领事接待我们毫不热情,责备我们是疯子,还说不管到哪里都必须尊重当地的风俗习惯,不应该逞能多管闲事,自找麻烦……总之,将我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他说得不错,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完全会引发一场流血的大动乱,使塞浦路斯岛上的法兰克人全部被杀个精光。
“领事的妻子还比较讲点人道。她看过许多小说,认为我们挺仗义。事实上,我们的行为确实像小说中见义勇为的英雄。这位心地善良的夫人非常虔诚,她自信她能够很容易地使我们带来的这位妇女改信耶稣基督,这件事将会登载在《箴言报》上,而她的丈夫将会被提升为总领事。这一切都是短短一瞬间在她脑子里闪过的计划。她拥抱那土耳其妇女,送给她一件袍子。她责备领事先生太狠心,并叫他去找帕夏,好好处理这件事。
“帕夏特别气愤。那位嫉妒的丈夫不是个省油的灯,闹得天翻地覆。他说:几个狗娘养的基督徒竟然不让他把奴隶抛进海里,真是多管闲事。领事非常为难,他多次提到他的主公法国国王,但谈的更多的是刚在拉尔纳卡海域出现的那艘有六十门炮的三桅战舰。但最有效果的说法还是以我们的名义建议以公平的价格买下那个女奴。
“唉!诸位想象不出一个土耳其人提出的公平价格到底是多少!要赔钱给丈夫,给帕夏,给被蒂莱尔打掉两颗牙的驴夫,还要掏钱为这件不光彩的事,作赔偿。蒂莱尔不知有多少次痛苦地大喊:‘真见鬼,为什么要去海边去写生!”
“好险啊,可怜的达西!”兰贝尔夫人失声叫了起来,“您头上这道可怕的刀疤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吧?请您把头发撩起来。那个混蛋没把您的脑袋劈开可真是个奇迹!”
在达西叙述的过程中,朱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额头。后来她怯生生地问道:“那女人后来如何了?”
“我不太愿讲的就是故事的这一部分。故事的后半部我非常狼狈,直到现在我给诸位讲的时候,别人还嘲笑我们的行侠仗义,是轻举妄动哩。”
“那女人漂亮吗?”沙维尼夫人问时脸有点红。
“她叫什么名字?”兰贝尔夫人问道。
“她叫艾美妮。——是否漂亮?……是的,特别好看,但就是太胖了,而且按照她家乡的习俗,脂粉也抹得太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懂得欣赏土耳其美人的魅力。艾美妮就这样被安置在领事家里。——她是明格莱里人。她告诉领事的妻子C夫人说,自己是亲王的女儿。在这个国家里,遍地都是亲王。因为任何一个恶棍只要能指挥另外十个恶棍,便是亲王。尽管这样,大家也还是把她当作公主对待:她与主人同桌而食,饭量之大,一个人可抵四个人,或者是两对猪。但一跟她谈起宗教,她真的跟猪一样呼呼大睡。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最后,定下日期给她洗礼。C夫人自告奋勇做她的教母,叫我当她的教父。又是糖果,又是礼物,总之一应俱全!……真是命里注定这个该死的艾美妮非使我破产不可。C夫人说,艾美妮爱我的程度胜过爱蒂莱尔,因为她每次给我端咖啡时总要洒一点在我的礼服上。我完全依照福音书的规定,严肃认真地准备这次洗礼,但就在举行仪式的前一天,美丽的艾美妮却突然失踪了。还有必要全都讲给各位吗?领事的厨子是明格莱里人,不用说是个大坏蛋,但杂烩饭倒做得很不错。艾美妮大概从她个人的角度去理解爱国主义,因而爱上了他,与他私奔了,同时又拐走了C先生一大笔钱。这笔钱是一辈子也找不回来了。就这样,领事丢了钱,他妻子失去了给艾美妮的那套行头,我呢,搭上了手套和糖果,还不包括为她而挨的打。最窝囊的是大家把这件倒霉的事多少归罪于我,说是我想从海底救出这个妖女,才给自己的朋友招来了祸殃。蒂莱尔倒想办法摆脱了干系,被公认为受害者,其实他才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至于我,却得到了唐吉诃德的名声和你们看见的这个使我难得美人青睐的刀疤。”
故事讲完了,大家返回客厅。达西继续和沙维尼夫人谈了一会儿,随后便不得不离开夫人,因为有人想给他介绍一位精通政治经济学的青年人。此人想当议员,正在进行相关方面的研究,希望能获得有关奥斯曼帝国的统计资料。
十
达西走开以后,朱莉不时看看挂钟。她心不在焉地听沙托福尔讲话,两眼却不自由主地搜寻在客厅另一头正和别人聊天的达西。有时候,达西边和那位爱好统计的朋友交谈,边用眼睛瞅她,朱莉受不了他那平静而锐利的眼神,感到他已经牢牢地控制了自己,反抗也不顶用了。
后来,她让人备车。不知是出于有意或关心,她一边要车,一边盯着达西,意思是说:咱们原本可以在一起半个钟头,可惜您错过了机会。达西虽然仍在谈话,但已经显得倦乏,对方一个劲儿缠着他提问题,他也感到烦了。朱莉缓缓地站起来,与兰贝尔夫人握手,然后朝客厅门口走去,惊讶而又几乎有点生气地看见达西依旧留在原地未动。沙托福尔就在她身旁。他伸出胳臂让朱莉挽着,朱莉并没有听他说什么,也几乎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便机械地接受了。
她穿过前厅,兰贝尔夫人和另外几个人将她一直送到马车旁。达西依然留在客厅里。当朱莉坐进她的四轮马车之后,沙托福尔亲切地问她一个人夜里上路是否害怕,并说一俟佩兰少校打完那局台球,他很快便会坐上自己的双轮马车紧紧跟上来。朱莉心里若有所思,听见他的声音才缓过神来,但还是什么也没听懂。她像任何一个处在类似情况下的女人一样,只是笑了笑,然后一点头,向聚集在台阶上的人告别,马匹便拉着她飞驰而去。
但就在马车启动的一瞬间,她终于看见达西从客厅里走出来,面色苍白,惨兮兮地定睛看着她,似乎恳求她专门向他告别。朱莉带着未能单独向他点一下头的遗憾心情走了,她心里甚至想,达西一定因此而心生不快。她已经忘掉达西竟然放弃送她而让另一个人代劳这件事了。现在,一切都成了她的不是,她觉得内疚,似乎犯了大罪似的。几年以前,她在唱歌唱糟了的那个晚会之后离开时心里对达西产生的感情比起这一次来,简直是惊人的相似。不仅是因为数载之别加深了她的印象,而且因为她对丈夫的积怨令这种感情更是不断增加。
至于达西,他的思想冷静得多。他十分高兴地遇见了一位美貌女子,勾起了他甜蜜的回忆。而且认识这位女性肯定会使他能够在巴黎度过一个愉快而浪漫的冬天。但是,一旦朱莉不在他眼前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是几个钟头快乐的回忆。回忆虽然甜蜜,可一想到要很晚而且还要赶十六公里的路才能上床睡觉,这种甜蜜感便消失了殆尽。就这样,他思前想后,把身子紧紧地裹在斗篷里,安安逸逸地横躺在租来的马车里,思绪从兰贝尔夫人的客厅移到了君士坦丁堡,又从君士坦丁堡跳跃到科孚岛,然后便进入似睡非睡的朦胧状态。
亲爱的读者,现在让我们接着看看沙维尼夫人的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