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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页)

“请把这个藏书室当作您的书房,”伯爵对我说道,“一定不会有人来打扰您的工作的。”

第二天午饭过后,伯爵向我建议去散步。原来是去参观一个卡帕斯(立陶宛以此称呼俄罗斯人叫做库尔加纳的陵墓)。这个卡帕斯很有名,因为从前诗人和巫师二位一体,常常在那儿庄严聚会。“我给您准备了一匹很听话的马。”他说道,“非常抱歉不能用四轮马车载您去,不过,说句实话,咱们要走的那条路马车根本难以通行。”

我真宁愿留在藏书室里做笔记,不过我想不应辜负了主人的一片好心,于是便同意了。台阶下马匹已在等待,院子里一个仆人牵着一条狗。伯爵稍停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教授先生,您对狗内行吗?”

“不太内行,阁下。”

“我在佐兰尼村有块地,这条西班牙种猎犬就是当地的村长送给我的,说是条相当不错的狗。请允许我仔细看看。”他让仆人把狗牵来。那狗确实很可爱,已经和人混熟了,高兴得欢蹦乱跳,而且浑身是劲。但到了离伯爵几步远的地方,却夹着尾巴往后退缩,似乎突然害怕起来。伯爵上前摸摸它,但它却狺狺哀鸣。伯爵用行家的眼光观察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它能成为一条好狗。要好好**。”说完就上了马。

“教授先生,”我们一踏上通往别墅的大路,伯爵便对我说道,“刚才您看见狗害怕了。我是故意让您亲眼看看……您身为学者,必能解答疑难……为何动物都怕我呢?”

“说真的,伯爵先生,蒙您错爱,把我当成俄狄浦斯了。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比较语言学教授。可能……”

“请注意,”他打断我的话说道,“我从不打马,也从不打狗。一头可怜的畜生即使在不经意中做了错事,我也不愿打它一下。但说来您也许不会相信,狗和马都讨厌我。要和它们混熟,我得比别人花上双倍的功夫。唔,就说您骑的这匹马吧,我很久才把它制服,现在已经驯如绵羊了。”

“伯爵先生,我认为动物一般都能依据面貌判断人的性格,第一次见面便能很快看出一个人对他们是否持有好感。我想,您爱动物只是缘于它们能替您服务,相反,有些人天生对某些动物有偏爱,而这些动物马上能够感觉出来。拿我来说吧,我从小天性喜爱猫,每当我走上前抚摩它们的时候,它们很少会逃开,我从未挨过猫抓。”

“这很可能。”伯爵说道,“的确,我对动物不感兴趣……动物并不比人强……教授先生,现在我要领您到一片树林里去,这个树林此刻正有一个蓬勃发展的动物王国、动物天堂、制造生物的作坊和工厂。是的,根据我们民族的传说,从未有人探索过这个丛林的深度,谁也没有涉足这些山林沼泽的中心,当然,那些无孔不入的诗人和巫师不在其内。那里,动物生活在共和制度……或者在一个立宪政府统治之下,我说不清究竟是哪一种制度。狮子、狗熊、驼鹿、还有朱狍,相当于咱们的原牛,它们都生活得融融洽洽。那里尚存的毛像得到极大的敬仰。我想,它无疑是议会中的长者。它们纪律严明,发现有某兽堕落,便会实施审判和放逐。如此一来,此兽就会祸不单行,就会被迫冒险闯入人类的世界,甚少能够幸免于难。”

“真是有趣的传说,”我不禁叫了起来,“但是,伯爵先生,您谈到原牛这种高贵的动物,恺撒在其《高卢战记》中描写过,墨洛温王朝诸王也曾在贡比涅的森林里猎取过,今天是否像我耳闻那样在立陶宛果真仍然存在呢?”

“绝对存在。家父就曾猎杀过一头,当然,这是得到政府批准的。您在大厅里见到的牛头便是。但这种动物我却从未亲眼见过。我想原牛眼下已经很少了。相反,这里狼和熊却有的是。正是担心与一位这样的先生不期而遇我才带来了这个玩意儿(他给我看他斜背着的一个高加索切科勒),我的马夫在鞍鞒上还插着一枝双筒马枪。”

我们开始踏进森林。脚下很窄的小径顷刻间便没了踪影。我们经常不得不围着巨大的树木兜来转去。低垂的枝桠挡着我们的去路。有些老死的枯枝翻了过来,像绷着一溜铁蒺藜的城墙,实在难以穿越。别处,我们又碰见一个个深潭,上面布满睡莲和浮萍。再远一些,我们看见几块林中空地,碧草闪耀着翡翠般的光芒,但谁冒险往里走就倒霉了,因为这片茂盛而骗人的植物其实隐藏着无底的泥潭,人和马一涉足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道路崎岖使我们的谈话无法继续进行。我小心翼翼跟随伯爵,真佩服他沉着敏锐,能够不用罗盘前进,总能找得到通向卡帕斯的理想方向。显然他习惯在这莽莽的丛林里狩猎。

我们终于在一块宽阔的林中空地中央见到了那个冢墓。冢挺高,周围有沟,尽管灌林丛生、土石坍塌,但仍依稀可辨。似乎已经有人挖掘过。我看见冢顶上有些石建筑的残片,其中几块有烧灼过的痕迹。相当数量的灰烬混和着木炭,还有散布周围的粗陶碎片,证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人在冢墓上举火。如果相信民间传说,可能从前在冢墓上曾经用活人祭祀,但是湮灭了的宗教都难免有这般令人恶心的祭祀,而我却怀疑把这种看法应用到古代立陶宛人身上缺乏历史的证明。

伯爵和我,走下冢墓去找我们留在沟另一边的马匹,突然看见一个老妇人,手挎篮子,拄杖朝我们走来。“两位好心的老爷”,她来到我们面前对我们说道,“看在仁慈的上帝份上,可怜可怜我,给我点钱买些烧酒暖暖身子吧。”

伯爵扔给她一个银币,问她这个年纪远离人烟到树林里干什么。她的回答只是给他看看她那个装满蘑菇的篮子。虽然我的植物学知识不多,但我认为那些蘑菇中有很多属于有毒的一类。“好大娘,”我对她说道,“我想,您并不打算吃这个吧?”

“我好心的老爷,”老妇凄然一笑回答我,“仁慈的上帝赐什么穷苦人就吃什么。”

“您不了解我们立陶宛人,”伯爵又说道,“他们的胃是白铁铸就的。我们的乡下人找到什么蘑菇就吃什么蘑菇,吃了身体反倒更好。”

“至少别让她吃她篮子里的那种伞菌。”我大声说道。说着,我伸手去拿其中一个最有毒的蘑菇,但老妇急忙把篮子缩回去,惊慌地说道:“当心,有神灵看着的……皮尔库恩斯!……皮尔库恩斯!”

附带说一句,皮尔库恩斯系萨莫基蒂语,指的是俄罗斯人称之为佩鲁纳的天神,亦即斯拉夫人的雷神。如果说,我听见那老妇呼唤异教的一位神祇感到惊异的话,看见“蘑菇”立起来就更觉得吓人了。只见一个黑色的蛇头从蘑菇里探出来,竖起在篮子外面至少有一尺之高。我见状往后一跳,伯爵则扭头从肩膊上啐了一口,这是斯拉夫人迷信的习惯,效法古罗马人,以为这样便能趋吉避凶。老妇把篮子放在地上,盘腿坐在旁边,接着,向蛇伸出手,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楚,似是咒语。蛇一动不动地待了一分钟,然后盘上老妇瘦骨嶙峋的胳臂,隐没在她羊皮大氅的袖子里。这件大氅,连同一件破衬衣,显然就是这个立陶宛女人的全部衣着。老妇得意地笑着看我们,像一位魔术师刚刚表演完了一个难度很大的节目,脸上交织着狡猾和愚蠢的神情。这种神情在所谓巫师身上时有所见,其实大部分都是自欺欺人。

“这就是本地风光的典型写照,”伯爵用德语对我说道,“一个巫婆在卡帕斯脚下,当着一位学识渊博的教授和一个无知的立陶宛贵族的面耍蛇。对您的同胞瑙斯来说,真是一张风俗画的绝妙题材……您想算算卦吗?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啊。”

我回答他说,我可不想鼓励这样的迷信做法,然后又补充说道:“我倒想问问她是否知道您讲的那个有趣传说的什么细节。”“好大娘,”我问老妇道,“您有否听说过,在这个森林里有一个小镇,在那儿,野兽聚族而居,不知有人类的帝国?”

老妇肯定地点了点头,又半精半傻地笑着说道:“我正是刚刚从那里来的。野兽失去了他们的国王,狮子诺布死了。众兽要选出另一位国王。你去吧,也许你能登上国王的宝座哩。”

“老妈妈,您胡说什么呀?”伯爵大笑道:“您知道您在跟谁说话吗?难道您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见鬼,教授用若木德语怎么说呢?)这位先生是一位学者,一位圣人,一位伟德洛特。”

老妇定睛看着他,说道:“我说错了,是你该到那边去,当他们的国王,而不是他。你又高又壮,有爪有牙……”

“您对她这番挖苦咱们的话持何看法?”伯爵问我道,“老妈妈,您认得这条路吗?”他问老妇。

老妇给他指了指森林的某个地方。

“是吗?”伯爵又说道,“还有沼泽地,您是如何走过来的?——教授先生,您知道,她所指的那边是一块无法通过的沼泽地,一个长满绿草的烂泥塘。去年,被我打伤的一头鹿慌不择路地,奔进了这个魔鬼般的沼泽,我眼看它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陷……两分钟之后,我只能看见它的角了,不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两条狗也和它一起消失了。”

“但是我身体很轻。”老妇揶揄道。

“我想您过沼泽并不费力,骑扫帚就行了。”

老妇的眼睛里闪出了怒火。但她又以乞丐那种带鼻音而拉长讨厌的声调说道:“我的好老爷,您不赏我这可怜的女人一袋烟抽吗?”接着压低声音又加上了一句:“您最好设法穿过沼泽,别到杜希里去。”“杜希里!”伯爵脸一红叫了起来,“您什么意思?”

我不禁发现这个词在他身上起了种奇怪而神秘的作用。显然他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同时,为了掩饰内心的烦乱,颇为费力地打开系在他猎刀柄上的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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