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新的生活方式随着复辟盛行起来了。
迈丽公主在她兄弟死后不过一个星期就到了伦敦。她今年二十八岁,已经守寡了,一个儿子仍留在荷兰。她是个漂亮风流的青年少妇,长着一头栗色的鬈发、一双闪亮的褐色眼睛。她向来都恨荷兰,认为那是个阴郁无欢的国土,现在她想回到英国来跟她的兄弟同住,以便享用她渴望已久的一切华丽衣服和奇珍异宝。
她很热情地拥抱着察理,对泽梅斯就较冷淡了,等侍从们都退下去了,这才对他说出心里话:
“你是怎么回事,泽梅斯居然跟那家伙结婚!天啊,你的自尊心还在吗?她只是你姊姊的一个宫娥呢!”艾尼和迈丽曾经一度做过亲密的朋友,现在已经事过境迁了。
泽梅斯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情我实在不想听了,迈丽,天知道的,我并不是因为想跟她结婚才结婚的呀。”
“并不是因为想跟她结婚才结婚的!那么,你说,你为什么跟她结婚呢?”
察理插进话来了,一边搂住他妹子的腰。“是我劝他结婚的,迈丽,情形逼迫,只有走这条路才能不失面子。”
迈丽怀疑地竖起一双眉毛。“太后不会认为这件事情能有什么面子的,我老实告诉你。你就等着她到这里来看吧!”
“是的,”察理说,“我们正在这里等呢。”
不久之后,太后哈尼达玛丽亚就到伦敦了——其实是海德安妮养了儿子之后不过一星期。宫廷中人大都到多弗去迎接她,并且在那保卫英格兰海滨岩壁数世纪之久的古堡里住了一两天。
哈尼达玛丽亚年纪不过四十九,看起来却有七十了,一点点的小个子,两颊深深瘪下去,眼睛也憔悴不堪,已经风韵无存。因为她养过这许多孩子,经历了内战期间的艰辛,又为她丈夫日夜哀悼,那一点余剩的丰姿也早已剥落完了。
在安静的时候,她的脸是丑陋的,但被人群簇拥着,她也会显得流光溢彩,恢复青年时代的满面春风,以及抚育孩子时的慈祥。她身上还是穿着丧服,从她丈夫死后一直没有换过,并已决心至死不换了。那衫子是纯黑的,及腕的长袖、高高的领头领圈和袖口都用白麻纱的阔边镶滚着,头上披着一个沉重的黑纱罩。她的一头黑发还是旧式的螺蛳卷,她平生爱好装扮,现在就只留着这点形迹了。
她的性情很专制,她的一群儿女脾气也都固执,要自作主张,所以家庭之间不断有冲突。几年前,她的小儿子哥罗斯德公因不肯加入天主教,她曾和他闹过一场,最终警告他,永远不想再见他。直至哥罗斯德公死的时候,他们母子仍未重归于好。她对于这件事虽然觉得痛心,但是现在对泽梅斯又要来多事了,而且态度很坚决:要是他不肯受她的管束,她宁可与他断绝关系。伊克谷呢,他跟太后不在一起的时候,感情向来都很好,却只怕见她;因为他知道她动怒的时候,舌锋是很锐利而不客气的。
“唔,泽梅斯。”她把他召入寝宫,终于摒退余人对他开口了。她的声音是平静的,她的双手轻轻合叠在面前,但是她那一双乌黑的眼睛激动得闪闪发亮。“法国现在在议论你了——那种议论是不用说的,使我深深感到羞惭的。”
伊克谷跟她离开一段距离,靠近门口站着,眼睛盯在自己的脚上,心中很不高兴,又深感不安。他不想开口,也不愿抬头看她。好长时间,他们都在一种完全的沉默中,然后他冒险瞥了她一眼,就又马上把头低下了。
“泽梅斯。”她的声音尖锐而慈祥,“你没有话能回答吗?”
他忽然冲动地,走到她面前去,在她脚下屈着一膝跪下了。“太后,臣儿若冒犯了太后,万乞太后恕罪。臣儿愚昧,可是谢谢上帝,现在我已经清醒过来,海德姑娘跟臣儿实际上并没有结婚,我也决定不再去想念她了——我已获得充分的理由,知道她不配跟臣儿结婚。”
太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现在她放心了,而且见他表示出这样意外的好感,竟感到很高兴了——因为她知道泽梅斯的脾气,总以为他顽固,跟她硬顶。现在她认为她此来的目的至少一部分已经达成了。
此外她还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要谋得一份年俸,使她后半生能安逸地生活。从前她往往得向马查林主教乞讨生活费,而那主教一双手捏得很紧,许多年来她都过得非常窘迫,有时竟连暖房的柴火都不充足。所以她此行的第一要务就是弄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替她小女儿汉妮妲艾尼筹一份适当的嫁妆,因在王室流亡期间,艾尼吃苦最多。那时她父亲被杀了,哥哥也被迫出国了,她以一个穷亲戚的身份寄居在波旁大公家里,眼看着法国宫廷的无限繁华,自己却是一个被人遗忘的渺小流浪者。
现在呢,路易王的兄弟想跟她结婚了。
这汉妮妲艾尼,察理素来叫她美尼达察理,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她的相貌生得并不算完美,她的身材太纤细,肩膀一高一低,可是几乎每个人遇见了她,都立即要被她的美所感动。因为她的容貌适足构成一种温暖妩媚的魔力,使得谁都不能抗拒。察理对她一直怀着一种深切而诚挚的笃爱,就对于他的许多情人也未有过。
他这妹子跟奥尔良公菲利结了婚,能使他在法国宫廷里得到一种有价值的协助,因为美尼达已经显示出她的外交才能,虽是最傲慢的政治家,她也足以赢得他们的敬慕。同时她又热情地钟爱她的哥哥,始终都把他的利益放在第一,路易十四的利益放在其次。然而察理对于这事仍在那里犹豫。
“你心里确实知道,”他问她说,“你是心甘情愿跟菲利结婚的吗?”
他兄妹二人刚从大宴堂出来,在禁苑里边那些把草地和花畴划成若干方块的石子道上散步。虽是十一月中旬,天气却很暖和,那些玫瑰花丛上仍然有叶子盖着。美尼达仅披着一件金光灿烂的舞衫,连大衣都省掉了。
“哦,是的,陛下!我是心甘情愿的!”她带着一个急切的微笑回答他。
他低着头瞥了她一眼。“你爱他吗?”原来察理对妹妹的幸福十分关心,惟恐她也像其他的公主一样,虽没有爱也只得结婚。
“爱他吗?”美尼达笑起来了。“我的天!爱和结婚是两码事的!你跟那不得不结婚的人结了婚,要是能彼此宽容,那自然更好,要是不——”她耸了耸肩,可是她这话里并没有那种成熟过早的玩世不恭,只不过是一种善良的巴黎常识,同时也是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
“可能是这样的,“他说,“不过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我要知道。你爱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