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忙。我想一个做丈夫的总有时候能看看自己的妻子吧?”他朝她那膨胀的肚皮瞟了一眼。“好吧,你是多么本分啊——”他生气地慢吞吞说道,“你这婊子要等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才肯嫁人呢!”
琥珀一动不动地瞪着他,她的眼睛冷酷而严厉。突然,她所有的烦恼和犹疑都消失了。她只感到一种愤恨,以至把其他的一切意识和情绪全然抹杀。
“你就是为此跟我结婚的吧,你这个婊子?你要给你这野种套上一个名字吧——”琥珀再也按捺不住了,就便使出全身的气力,朝隆嘉左边的面颊和耳朵上狠狠挥了一掌。隆嘉当即一手揪住琥珀的头发,把她的头猛地扭转来,另一只手向她胸脯上一拳挥去。琥珀见他一脸杀气,不由发出了一声极喊,隔壁的露丹蒙太太连忙赶过来,大声喝住了隆嘉。
“隆嘉,隆嘉,你这傻子!全部计划都要被你破坏了!你赶紧住手!”
琥珀唯恐他的拳脚要把肚里的孩子杀死,故而不敢再回手,只是蹲在那里拿手竭力掩护着自己,一边露丹蒙太太拼命想拉开他。可是他仍不肯住手,拳头找着空隙不住落下来,她的面孔涨得发紫地在那里抽搐。后来露丹蒙太太终于把他拉了开去,这时琥珀倒在地上大哭,简直同发了疯一般。
“哦,隆嘉,你这该死的!”她听见萨丽在那里喊嚷,“你这脾气啊,我们大家都要被你毁了呢!”
隆嘉不理她,只对琥珀嚷道:“下次你再敢这样,你这该死的婊子,我决不能这样便宜你,我要你的命,你听见了吗?”说着他恶狠狠把琥珀踢了一脚,踢得琥珀尖声大叫着,拼命拿手遮掩自己的肚皮,眼睛闭得紧紧的。随后他出房去了,把房门砰地一下带上。
萨丽和诚儿马上赶过琥珀那边去,把她抬上了床。她躺在**几分钟不能动弹,却仍呜呜地哭着,哭得浑身发抖,并不是为挨打负痛,是因忿恨和羞辱而哭的。萨丽坐在床沿,抚摸着她的手,低声下气地安慰着她。诚儿站在床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对着她们发愣。
但当琥珀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她就觉得自己肚里起了一种轻微的挺撞,她拿手摸摸肚皮,觉得孩子在那里动了。“哦!”她病也似的嚷道,“我如果丢了这个孩子,就非把那婊子养的吊杀不可!”原来她虽曾有好多次希望碰到什么意外事,好让孩子流产,现在她却认为这孩子非养出来不可——因为嘉爷留下来的就只有这块肉了。
“哦,亲爱的,这是什么话呀!”萨丽嚷道。
她口里虽这么说,却立即派诚儿到药铺里买安胎药去了。一会儿诚儿买了一包草药回来。她马上把将它煎好,那药的气味非常难闻,琥珀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把它喝下了。过了些时,不见什么动静,琥珀这才安心,因为她虽然被隆嘉踢打得有些青肿,毕竟是没有什么重伤的。可是她对隆嘉恨之入骨,决定等把钱拿回,马上离开他,离开伦敦到别的市镇里去躲起来,当时她闭着眼睛在**躺了好几个钟头,一心想着以后的计划。
萨丽一味跟她敷衍,有时琥珀假装睡觉不理她,她也仍向她问七问八的,拿些东西给她吃,又说她要是肯起来坐坐,拿点东西消遣消遣,一定会感到舒服些。琥珀经不住她纠缠,终于叹了一口气,依了她,盘腿坐在**,把个棋盘放在膝胯里,跟她下起一种纸牌棋。
“可怜的隆嘉。”萨丽过了几分钟之后说道,“我担心这孩子是遗传了他老子的毛病呢。他老子,就是甘华德爵士,我有时看见他口吐白沫僵直地躺在地上,要一连躺几分钟的。可是他等毛病过去,做人就再春风没有了——也像隆嘉这样的。”
琥珀怀疑地瞥了萨丽一眼,一边放下她的女王,把那子吃了。“也像隆嘉这样吗?”她重述道,“那我该替甘老太太十分遗憾了。”
萨丽生气地嘟起了嘴唇。“唔,亲爱的——不过,无论什么男人,要是查出了自己的老婆跟别人有了孩子,你总不见得当他心里会高兴吧?而且你知道吗?——”她正放下一张牌,把那子吃了,就随着那牌斜行的方向,对琥珀送去一眼。“看样子,你原先跟他结婚的时候,总该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吧。”
琥珀狡黠地笑了一笑。“哦,知道吗?”她的眼睛忽然闪亮起来,就不由脱口而出,“否则的话我为什么要跟这种连牙齿都不齐全的活鬼结婚呢?”
萨丽朝她看了看,深深吸进一口气,就开始算起吃的来。接着她洗了牌,发好了,闷闷不乐地玩了一会儿。
忽然琥珀说道:“我丢了一个钱袋,里面有很多钱的。我原是把将它挂在柜子背后的一枚钉子上,被什么人偷去了。”
“偷去了!我们这里有贼吗?哦,天!”
“我想这个贼就是隆嘉!”
“隆嘉?是贼?天,我的孩子,你这是什么话呀!我这侄子是伦敦城里再老实不过的!不管怎样,亲爱的,他怎么会偷你的钱呢?做夫妻的一走出教堂,妻子的钱就应该归丈夫了,倒是你瞒住丈夫藏着几镑臭私房,才叫人诧异呢!”
“几镑臭私房!岂止几镑臭私房啊!我的所有家私都在这里了!”
萨丽连忙瞪着她。“你的所有家私都在这里?那么你的遗产呢?你那五千镑呢?”她狠狠盯着她,那满脸的春风马上消失了。
“你不是说他也有遗产的。现在呢?”
萨丽还是尽量忍耐着。“那我早已对你说过了,亲爱的。现在我看我的侄子上了你的当了吧——才不过五百镑臭钱,他却当你有多大家私了!”
琥珀忽然摔掉手里的纸牌,把棋盘一把推到地板上。“你爱怎么看随便你!那个瘪三偷了我的钱,我要叫巡捕来抓他!”
萨丽站了起来,仿佛大失面子,勉强朝她鞠了一躬,就回到自己房间里,关起房门,到晚都没有出房一步。诚儿仍待在琥珀房间里,默默地干着些活。后来她把晚饭托到房间里去让琥珀吃了,又替她梳了梳头,等琥珀起来洗脸刷牙,她就把被头也铺好了。琥珀一直唠叨着,说他们姨侄两个都不是人,诚儿很同情地看着她,却一句都不插嘴。后来琥珀竟把自己预定的计划也泄露出来,说她等从隆嘉手里的钱逼回来后,就马上离开他,诚儿听了好像并不感到惊异。
那天晚上等不到隆嘉回来,琥珀就不觉睡熟了。大概睡到半夜,她醒过来,听见隔壁房里有人在说话,是他和萨丽的声音。她心里又恨又怕,侧着耳朵等了一会,却不见一点动静,后来隔壁说话的声音停止了,她又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她一睁开眼,就看见火炉里旺旺地生着火,房里颇有一种安适亲切的味道,萨丽小声地唱着歌,正在整理一盆绿叶。诚儿拿着掸子在掸桌椅,也像比平时更起劲。隆嘉站在镜子前打领结,得意地打量着自己。
她一拉开帐门,萨丽就看见她了。
“啊?”她亲切地嚷道,“早安,亲爱的!”说着她就急忙地跑过来,吻着琥珀的脸颊,琥珀拉着张脸她却只当没看见。“我想你睡得很舒适吧!隆嘉是在房里榻上睡的,免得打扰你。”她从未这样高兴,接着笑嘻嘻地看着她的侄子,仿佛母亲当着客人面前怂恿她孩子似的。“不是吗,隆嘉?”
隆嘉对她咧了一咧嘴,就像他当初向她求婚时一般,琥珀双手叉腰,忿然地看着他。她决心要设计把她的钱骗回来,但是一见到他,就恼怒得什么计策都忘记了。当时他嘻皮笑脸地走到她床前,她却仍满脸怒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