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微笑起来,声音也变温和了。“像我现在这般光景,我想连比丈夫再好些的男人也会被我吓跑呢!”
“我的眼光却锐利,亲爱的,它能看穿六层龌龊,看到底下惊人的美来。”此后他们坐在那里默默相视了片刻,他又开口道,“我在三层楼上住着一个房间,是有窗口的。你愿意到那里去,闻些新鲜空气看看天吗?”说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半真半笑的神气,却立刻站了起来,伸一只手去搀扶她。
当他们走出酒间的时候,整个屋子一片哗然,有人给亨坦特嚷着很猥亵的话,也有的教他法门,那亨坦特却只向大家摆摆手,领着琥珀自顾去了。
那几间房子的布置像是那种专供风流朋友幽会的低级酒馆,器具都是打过烙印编过号的,但比监狱里的其他地方确实奢华得多。墙壁上满是猥亵的辞句、粗俗的画,以及一些名字和日期。亨坦特告诉她,这个地方是他花了三百镑买来的。
亨坦特经常不在屋里,因为有很多人要来探访他,还有许多事情要他尽义务。他每次回来都要提起一个女人来做他们的笑料,说那女人怎样戴上面具,怎样自持身份,装得至少是个伯爵夫人的模样,却又自愿来投怀送抱。有一次他从这样一个女人那里偷一副金镯,就把它送给琥珀。
琥珀大部分时间花在窗口,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同时叉着手靠着窗台,远眺着整个市区。在底下院子里,她能看见那些受优待的囚徒三五成群在那里走着,有的在打手球,有的在掷铁片,因为那时虽已到了一月末,天气还是那么温和,街上也是灰尘飞扬的。
到了琥珀和他见面的第四天,那亨坦特就又一次神奇地越狱了,她也跟他一起逃了出去。街上有一辆马车等候在那里,车门也大开着,他们匆匆跳上车,就向老贝雷街辘辘而去了。亨坦特坐在她旁边的座上,拿手拍着自己的大腿,发出一阵响亮的哄笑。
忽然一个女人尖酸刻毒的地说:“嗯,亨坦特!你又带了一票好货色出来了!你倒该多坐几回牢呢,每次出来从不空手的!”他马上给她们介绍道:“菲斯,这是戈太太。”
两个女人冷淡地互相招呼了下,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但只不过几分钟,马车就停下来了。琥珀下了车,发现他们是在一条河沿上。他们赶紧跳进一条等在那里的小船,那船迅速向上游驶去。那时天上没有月亮,船上是漆黑的,琥珀却感觉到菲丝的眼睛一直瞪着她,又仿佛闻得见她那一股酸溜溜的敌意。
我管她怎么想呢!她下了个决心道。
但是她并不准备跟亨坦特久待下去,因为她好像很有把握,他一定会给她四百镑钱的。她认为他好像很有钱,却没有多大用处,她相信自己不到两个星期工夫就能把这笔钱弄到手,然后她就要离开他,至于离开他之后怎么办,到底跑到哪里去,她都没有去想过。甚至嘉爷曾告诉她的那两个能替她照顾生产的女人,她也忘记了她们的名字了。
他们的船停到水胡同脚,菲斯就当先走上一条陡峭的石级到街上去了。琥珀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撩着裙子,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挨上去。亨坦特付好船钱追上来,把她抱起来,在光天化日之下很快地跑上那长阶,然后经过原先帕伊兹寺所在的一片荒园进入一条狭窄的街道。
这里就有灯光和人声了。一看那些巨大的招牌,就知每隔一个店面就有一家酒馆。从那方格子的玻璃窗里看进去,能看见一些男人在玩纸牌,一个**女人在跳舞,还有两个**的女人在打架,观众们喝彩欢呼,拿钱扔给她们,提琴的声音混杂着尖叫和哗笑以及小孩子的啼哭。这个地方就是白衣僧镇的羯羊巷,通常为犯罪者和负债者潜逃的窟宅,当地的居民却替它起了一个讽刺的名字,叫做亚尔萨希。
他们停在一所房子门前。菲斯用钥匙开了锁,亨坦特也就把琥珀放了下来,琥珀踏进了门口,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琥珀看出菲斯比她自己的年纪大不了多少,身材也一般高。她卷曲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眼睛纯蓝色,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两颊稍嫌太阔,鼻子奸刁地翻下去。她的身段很粗壮,胸口高高隆起来。琥珀认为她非常粗俗,一定是个没有教养的烂货。
但是当时那女人把她那么打量,她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因为她虽用亨坦特的梳子梳过头,又曾抹了抹脸,浑身却仍脏得很,当时又有一颗白虱在那里咬她。她拼命忍住了痒,宁死也不肯伸手去抓。菲斯却正耸起了眉毛,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好像表示她认为她并不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强敌。
她要出天花呢!琥珀愤然想道。等我洗了澡再看吧,太太!看究竟谁的鼻梁是断的!
当时亨坦特就算意识到两个女人在暗地争斗,他也没有表示出来。“我渴了。”他说,“波儿到哪里去了?”
菲斯大声叫着那个名字,一会儿就见一个女孩子从隔壁一间房里推门进来,睡意朦胧地站在门槛上。显然她是一个厨房的仆人,赤着一双脚,很不整洁,脏腻的黄发披在脖颈子上边,但是她一看见亨坦特,就马上红起脸来,笑了笑,对他行了个礼。
“祝贺你回家来了,先生。”
“谢谢你,波儿。我也高兴回来了。我们能有什么喝的吗?我要樱桃白兰地。你要喝什么,亲爱的?”他转头来问琥珀。
菲斯马上皱起眉头,向波儿身上发泄她一肚子的醋气。“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这懒骨头!这些碟子为什么不拿去洗?”她指了指一张桌子,上面狼藉地堆着碟子、骨头、杯子和酒瓶。“老实告诉你吧,你这种行为得要改一改,否则我要狠狠揍你一顿——你听见了吗?”
波儿眨了眨眼睛,明显是相信她的话的,但是亨坦特打断了那阵骂。“你随她去吧,菲斯。可能她在厨房里忙着呢。”
“忙着打瞌睡,我敢肯定!”
“给戈太太拿一瓶莱茵酒来,菲斯嘛,要——”
“白兰地!”菲斯连忙自己接下去,同时狠狠地瞪了琥珀一眼。
琥珀背对着她,自找一个地方坐下了。她觉得疲倦而无聊,又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狼狈,心里大为恼火。她恨不得马上就离开他们,找个什么地方睡一个痛快,等明天早晨起来,用满满一盆肥皂水来好好洗个澡。哦,要能把身上洗个干干净净多好啊!
亨坦特和菲斯谈起话来了,但是用着一套地下暗语,琥珀懂的没有几个字。她只听着他们的声音,并不想去懂得他们究竟说什么。她四下打量那房间里的装饰。只见房间里面挤满了无数椅子、桌子和凳子。靠墙摆列着五六口碗柜和衣橱。此外是无数用沉重的金框装着的画像,还有一些没有框子的打捆靠在炉边。其中有一部分显然是很贵重的,但其他的都已陈旧不堪,或者是污脏破烂,似乎再没有什么价值,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波儿拿来一些杯子和酒瓶,他们就喝起酒来,庆祝那一夜的成功。这时琥珀告诉亨坦特说她倦了,他就叫波儿替她照亮,送她上楼到西厢中心的卧室里去,临走亲了一下。菲斯看见这情形,就又产生醋意来,马上把睫毛低垂下去,但是琥珀希望这女人那天晚上尽情去受用,因为她是不愿意跟他纠缠了。
琥珀坐在一只装满肥皂的大木桶里,洗掉了身上的虱子,趁它们浸湿而不能动的时候捏碎它们。她的头发才洗过,都掠到头顶上去打成个髻。亨坦特在她旁边一张白缎绣的椅子上坐着,把刀搁在两脚之间的地板上。琥珀伸出一条手臂向房间的四周一摆。
“为什么每样东西都有这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