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伦什这次不肯再饶恕她呢?倘若他真的流放出国去,而且从此不回来呢?那么叫她怎么办?她现在忽然明白过来,这次她凭空闯出了这场大祸,实在是太愚笨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她捏造莎娜姨妈害病那么个故事,怎能站得住脚!但是除此以外她又有什么办法呢?然而她太奢望了,她实在贪得无厌,所以现在只得自食其果了。
我究竟是什么道理啊?她忿然地质问自己。我已有伦什了。我又去要波卢——现在呢,我落得个什么啊!于是她的怨愤马上转移到波卢身上去了。这个该死的!他除了给我找麻烦外,对我没有一点好处!
她听见拿尔在黑暗里踮着脚尖走路,就对她说起话来。
“你点根蜡烛吧,拿尔,我也睡不着觉。”
拿尔从外间拿进一根蜡烛,又把壁龛里的三四根蜡烛都点起来,看见琥珀坐在床中间,一手抱住膝盖,一手在那里抓头。
“哦,天,拿尔!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拿尔一边脱衣裳,一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老实说,夫人,我也实在想不出办法。我们都是中邪了。”
主仆两个都发愁,心神不定。后来拿尔吹了蜡烛爬上床,跟琥珀并排躺着说话,好久睡不着觉。最后拿尔睡着了,琥珀仍在辗转,听着街上的更夫一程程地走过去,报告着一点、两点、三点。
我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她想着,听凭我的一世从此毁灭呀!她侧耳听了一听,听见街上正在喊:“上帝赐予你们一个美好的明天了,主儿们!现在已过三点钟,是个晴天的清晨了!”于是她掀开被子爬下床,回转身去摇醒拿尔。
“拿尔!醒来!起来!我要到髓骨町去了!”
“我的天,夫人,我以为家里起火了呀——”
琥珀很快穿好了衣裳,但是打扮得非常精心,仿佛她认为这一次是她一生中最富有戏剧性的一幕,所以非装得像个样子不可。她擦好了脂粉,粘上两个面贴,又把头发卷成浪纹披在肩膀上,然后挑了一套天鹅绒衣服穿起来,那上身的剪裁跟男人的褂子一样。她穿在身上觉得非常合适,领口恰好开成一个V字形,袖口和褂子裙子的周围都有极精工的金边镶滚着。头上是一顶短顶的骑士骑马帽,帽檐飘**着大红鸵鸟毛,脚上一双大红丝绒的翻毛靴子。这是她创新出来叫裁缝替她特制的一套衣服,希望由她兴起一种新的样式来。
显芝租马去了,考居尔给她煮好一杯加白兰地的咖啡,她正在那里慢慢地喝着,觉得味道很好。等到显芝租了四匹马回来,已经是四点过后,立即出发,到髓骨町去了,琥珀和拿尔带着暴风和显芝四个人同去的。那时天已经破晓,但正下着晨雾,使得房屋和树林的轮廓都朦胧,数英尺以外就看不清东西,琥珀心里觉得气恼,怕那潮气要损坏她的新衣裳。
但她很快就把自己的装扮忘记了,越近一步心里越焦急。
走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到了一个地方,看见大辟溪从一条小石桥底下流过去,由此向东看去,隐约能看见一群人和几匹马,却被一片杨树遮了部分。琥珀马上掉转马头,向他们那边骑去,不多几步她就能辨出来,是波卢、伦什、阿穆比和她曾经见过一面的狄伦上校,另外还有两个人,明显是他们请来的医生。波卢和伦什已经脱去了外衣,能看出他们并没有穿铠甲。
这边这一行的马蹄声响过广场,那边的人马上都转过脸来,原来这种决斗临时得人追去劝解的事是常常招致愤怒的。但当琥珀勒住马缰,他们认出是谁来的时候,波卢就急忙将头扭开——琥珀却已看见他脸上带着恼怒的神情,只是伦什仍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哦,伦什,亲爱的!”她在离他只有几英尺的地方停住,伸出一只手去向他喊着,“谢天谢地,幸亏被我赶上了!你千万别跟他打,伦什!我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吧!”说着她迅速瞥见波卢也正在那里看她,脸上的表情是阴郁的,嘴角上还带着一个漠然的冷笑。琥珀觉得恨极了,就决定非气他不可。“你这回的决斗是毫无理由的,伦什!哦,我对他是一点想法都没了,已经与他形同陌路!”说着,她想波卢听见了一定要气得暴跳起来,便又带着一种报复的神情向他瞥去一眼,不料波卢只是报她一个冷酷的蔑视,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如同铁石一般。
就在她留神波卢的同时,也忽略了伦什对她刚才那句话的反应,当她低下头再看伦什,他早已经换上了另一副面容。刚才他那一脸发狂一般绝望的怒气已经完全消失。现在他已变得安静,而且似乎冷淡了。
“你不应该到这里来,琥珀。”他说,“一个决斗的场所不是女人走动的地方,马上回去吧。”说着他就掉转头,向其余的人那边走去了。
“伦什!”她喊道,因为她到现在方才真的惊吓起来。这时显芝跑上前去搀她下了马,她一着地就急赶紧追上伦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伦什,我不要你去跟他打!我不要你去,你听见了吗!”
他也不看她,也不回答她,只将胳膊甩脱她的手,仍旧向前走。琥珀还是要上前追,不料阿穆比突地将她抓住。“回到这儿来,你到那边会碍他们的事呢。”
“可是我不能听凭他们去斗啊!我不要——”
“琥珀,你看上帝的份上!”他对她皱了皱眉头,“现在你站在这儿!别动!”
琥珀无奈,只得在阿穆比指定给她的地方站住。这时波卢和伦什都已拔刀出鞘,正同阿穆比和那军官在那里谈话。最后,阿穆比耸了耸肩膀,退了回来;狄伦掏出一条白手帕,指定他们各人站立的位置,阿穆比又对她皱了皱眉头。
“什么?”琥珀焦急地问他,“怎么回事啊?”
“老嘉本来主张见血就算决胜负,可是你那位高贵的战士却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斗死!啊!他疯了!这是不能够的!我不能让他这样!”
她挣脱了阿穆比,跑着步上前去了。“伦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