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夫人,我并没有想说这种话呀。可是我刚才想出了一个计策,你不妨试试看。”
“什么计策?”
“要是你离开了戏院,到市中心去找一所房子住,装作一个有钱寡妇的样子,我能包你不出这个月就会找到一个丈夫,享有一份不错的家私了。”
“我的天,拿尔!你以为我会去嫁给一个发臭的老官僚,专替他生儿育女,天天去亲戚家串门,逢礼拜天早晚两次去教堂,就此混混日子吗?哦,多谢多谢!我还没有无聊到这个程度呢!”
那时已经一连下了三个月的雨,直到六月尽头,太阳终于出来了,街上的水塘开始干燥,空气也清新了。而圣泽梅斯公园和滚球道里,也又有廷臣命妇们在那里逍遥散步了。
自从国王复辟以来,圣泽梅斯公园就一直是开放的,不但贵族们能通行,就是其他的游客也可能在那些林荫小径的园子里自由散步,或者站在那里看国王滚球,原来国王对于各种运动都很热爱而娴熟,所以球道也很高明。
就在那一天晴朗的下午,琥珀也去游公园了,同去的有三个青年,一个是卡吉克,一个是狄谠漠,一个是伯霍利爵士,原是来请她吃晚饭的,他们离开她的寓所时,四点钟还没到,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就去逛公园了。到了公园门口,他们跳下租来的马车,走进了鸟笼径。鸟笼径之名的由来,是因两边树上挂满鸟笼,里面养着由秘鲁、东印度及中国运来的各种会歌唱的鸟雀。
那三位公子哥儿都是贵族人家的小儿子,家里分的几个钱不够他们挥霍,都欠了很多债。每天快到中午时分,他们为躲债,就从后门或者窗口溜出来,跑到附近饭馆里去胡乱吃顿中饭,就到戏院去看戏。看的自然是白戏,因为他们总说看了一幕就要走,所以照例不用花钱。晚上呢,他们先上酒馆去赌钱,后到妓院去瞎混,直混到三更半夜,方才醉醺醺地高唱而归。他们的年龄都不到二十,财产是永远继承不到的。那天他们跑去看琥珀,正逢琥珀在家中独坐无聊,就想跟他们出去逛逛,因为女人一直关在家里,怎有机会碰到富翁呢?
她一直都盼着这个难得的晴天,以为她只要有机会招摇过市一趟,一定能马到成功。但是这六个礼拜以来,她的希望屡遭挫折,现在她也有点意志消沉了。
那三位花花公子进了园来,就絮絮叨叨地谈个不休,见到一个就要议论一个,时或遇到较高级的贵妇,只得侧身和她们鞠个躬,可是转身,就又马上嘁嘁喳喳地对她们说长道短了。琥珀也不去细听他们,自顾留心那些女人的装饰,一个个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暗地和自己身上的一一比较;遇到熟悉的男人带着女伴在身边,就向他嫣然一笑,当见那个女伴因此而失色,心里就非常得意。
“瞧,那边巴托莱夫人又把她的女儿拖在后边出来了。我的天,她总把这个女儿拿到公共场所里去献宝,可是至今还没有找到主顾呢。”伯霍利爵士说。
“照我看她是永远也找不到主顾了。真他妈的冤枉,我不久之前还上了她们的圈套呢。我可以发誓,这老妖精想找女婿,比她女儿想找丈夫还热心得多——真是个天底下最骚的寡妇。她的本意不是要我跟她女儿结婚,却要我献身去为她自己泄欲。她有一天竟坦白告诉我——你就看吧!现在她竟装傻地走过去,当我是个陌生人了!真他妈倒霉,这班上等妓女里的老蟹越来越下贱了呢!”
“那边刚刚走来个小娇娘是谁呀?你瞧她的骨头,酥得同酒里浸的糟鱼一般了,他妈的那双眼睛**得多么厉害啊——”
“她是约克区的一个大财主,据说她进城来不到一星期,就被人发现跟她的小厮睡觉了。这班乡下婊子可能永远学不会装饰自己的身体,却是立刻就会设法使自己的身体享受享受的。”那伯霍利爵士一边说,一边从里边的口袋里掏出一瓶香水,将瓶塞子向自己的眉毛、手腕和头发拼命地洒。
“我不瞒二位说。”卡吉克也开口了,他一边说一边拿琥珀的扇子在那里扇着,这是花花公子要显得温文尔雅的一种姿态,“我是对于每一个女人都觉厌恶的,就只除了这一位超凡脱俗的女性之花——”他向琥珀恭敬地鞠了一躬——“孙太太。”
“哦,天,我也这么想!我刚才提起那个婊子,是想要给伯爵士一个机会将她嘲笑一番。我可以发誓,伯爵士的手段最高明,只要他开口嘲笑一番,那个人马上就会名誉扫地。”
这时卡吉克拿出一只象牙雕花的大梳子,开始梳他的头发。狄达默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六孔短笛,捻指头吹起来,吹的声音不大,但很不入调,足见他只好滥竽充数,实在没有用过多大工夫。那柏爵土趁这声音繁杂的时候,就在琥珀的身边开始喁喁私语。
“亲爱的夫人,我是对你五体投地的一个奴仆。那天承你赏赐你从内衣上面拆下的那条衫布,你知道我拿它做什么用吗?”
“我不知道,你拿它做什么用?吞进肚里吗?”
“不,夫人,不过你要再肯赏赐我一条,我一定遵命将它吞下去。这一条我已将它扎在一张非常美观的弓上了,我极乐意送来给你看看,那效果是美妙极了,我就是死也——”
琥珀随便回他一个“唔”。
因为正在这时,那班游客都鞠躬如也地纷纷让开,只见贝科哈公殿下光耀夺目地率领着一群人从那边漫步而来了。他所路过的地方,人人都回转头去注视着他,至于一班娇艳的阔太太、野心的老婆婆、热衷的女孩子,都拿扇遮着面在那里嘁嘁喳喳,心里却都盼着那位官爷对自己多看一眼。
哦,该死!琥珀心里懊恼万分,我为什么不穿那套金色镶黑的新衣出来呢!决不能让他看见我穿这种见不得人的衣服!
那位官爷从容地走着,他帽上的绿色羽毛随他点头而摇晃,太阳照着他的钻石纽扣亮闪闪的,他那一副俊俏傲慢的面容和一具富有风采的体格,使得人人相形之下都显得非常卑贱。琥珀曾在戏院的池子里和化妆室里见过这位官爷,也曾有人替她介绍过一次,她又常听人谈论他在情场和政界的许多丰功伟业,然而那位官爷从不曾特别关注过她。现在他走近她时,对她从头到脚迅速瞥过一眼,就仍向前走去,不料走了几步又忽然掉头回来,并且显出一种犹豫的样子,以致琥珀不由得紧张起来,那时他跟她的距离已经不到四码了。
“这位是孙太太吗?”
这时官爷已经站住脚,向她摆手鞠了一躬,琥珀就如梦初醒一般,急忙摆动裙围回他一个深深的礼。她意识到周围的人都在注视他们,跟她来的那三个花花公子木呆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却还竭力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官爷的嘴在一撮美好的髭须底下呈着个微笑,一双眼睛在琥珀身上从头移到脚,又从脚移到头,仿佛暗地里用一根尺在那里将她测量。
“给你请安,夫人!”
“给你请安,官爷。”琥珀含糊地答道,因为她已经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她极力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句话来说——务必诙谐、有趣,与众不同,可是她仓促间竟找不出来。
不过那位官爷是不会没有话说的。“要是我没有弄错,大约一个月之前嘉爷跟一个军官决斗就是为了你吧?”
“是的,殿下,就是我。”
“我是向来佩服嘉爷眼光好的,夫人,现在看见了你,真是我见犹怜,足见他的眼力果然厉害。”
“谢谢你,殿下!”
“哦,天,殿下!”伯霍利爵士突然壮起胆来插嘴道,“伦敦城里人人都巴望能够给这位太太做奴仆呢。我可以发誓。现在大家都在举杯祝她健康,实不亚于国王陛下的——”
那官爷对他稍微瞥了一眼,仿佛不曾见过他一般。于是柏爵士大为扫兴了。其他那两个人就再也不敢开口。
“我的马车现在北门口,夫人,我是到园里随便兜个圈子的,一会儿就要去吃晚饭——你如肯赏光同去,那就不胜荣幸了。”
“哦,我是应当奉陪的,可是我——”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朝那三个花花公子瞟了一眼,表示她已经跟他们有约了,当时那三个人竖着耳朵咧着嘴,正在期待官爷也他们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