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切米蒙激动地喘起气来,“他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一个人呢!高高的个子,头发漆黑的,眼睛是——我忘记它的颜色了,可是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哦,琥珀,他是妙极了!他真叫我爱慕极了!”
“那么恭喜!”琥珀说,“这个妙人什么地方能见到呢?”切米蒙听到这话,就有些谨慎起来。“不在这里——不在伦敦,至少目前不在——可是我希望他快要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他十三个月零一个星期——我想我不会再爱别人的。”
琥珀觉得很有趣,因为切米蒙的这种热忱在她看来是十分稚气的,她知道那女孩连爱的初步程序都还没有领略呢。她的经验只不过单纯的亲吻和奇妙的感觉罢了。“好吧,切米蒙,我想他会回来找你的。他知道你在等他吗?”
“哦,不,我想他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吧,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他到我家来吃晚饭,还有一次我跟萨默尔鲍勃去看他的船,那时他就要动身到美洲去了。”
“到美洲去!这个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切米蒙很惊异地朝她看着。“若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跟任何人说吗?他们大家都要笑我的。他是个贵族——嘉爵士——啊呀?怎么回事啊,你认识他吗?”
就像被冷水泼到脸上来一般,其势十分莽撞而唐突,琥珀因骤然吃了一惊,不由动怒起来。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呢?她转念一想,又深怪自己太缺自信了,这女孩对他是不能有任何意义的——哦,她还是个小姑娘呀,何况她的相貌也不及我一半好看。想到这里,她不由向切米蒙脸上瞥了一眼,却见那确有一点东西足以威胁到她的快乐。可是你别做傻子吧!她恼怒地叱责自己道,你难道要她猜出你的心事吗?这些反复的转念在一刹那间,她就已想出一句话来,装做毫不在意的样子回答她了!
“哦,我想在戏院里看到过他一次。可是你们家里怎么会请一位贵族来吃饭,并且到他船上去逛呢?”
“他跟父亲有点生意往来,可我不清楚是什么生意。”
琥珀竖起眉毛。“你父亲跟海盗做生意吗?”
“不过他并不是海盗呀!他是一个捕劫敌船的——这两种人有天壤之别呢。我们正要感谢这些捕劫敌船的人,英国的海面全靠他们护卫的——万岁爷的海军还不肯出力呢!”
“听你这么说起来,你倒像一个老商人了,切米蒙。”琥珀有点刻薄地说道,可是马上就又警戒起来,“好吧——”她装出一个微笑,“你爱上了一个贵族,我希望他为了你不久就回英国来。”
“哦,我也希望这样!我不管怎样都要跟他再见一面!你知道吗——”她要把一个秘密告诉琥珀,突然害羞起来,“上一个万圣节的前夜,艾尼、琴妮和我三个人烤过一个哑子饼,那天晚上艾尼梦见杜韦林,现在居然和他结婚了!我梦见的就是这位嘉爷呢!哦,琥珀,你想他会爱上我吗?你想他会跟我结婚吗?”
“怎么不会呢?”琥珀应声道,“你的嫁妆该是很大呢!”但她这话一说出口,就又懊悔不迭,连忙补充一句道,“这是男人总会考虑的,你该知道。”
不到一小时之后,琥珀就违背了刚才对切米蒙的承诺,因为老头一进房,她就忍不住要跟他谈起波卢,不过她的话说得非常委婉。“我今天在交易所里听人说,荷兰人已经向万岁爷声明,说他们的舰队是专为保护他们的渔业而有的,万岁爷见了大为震怒,以为荷兰人竟把他当做傻子了。”
萨默尔正在脱外衣,听见琥珀这话就笑起来。“这个大谎也撒得太离谱!荷兰的舰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排挤海上英国的势力。他们捕猎我们的船只,打败我们东印度的兵力,把圣佐治号吊在他们自己的旗帜上去,又滥发搜捕状,专打劫我们的船,种种行为都是向我们挑战的。”
“但是我们从万岁爷回来之后,不也一直在发不利于他们的搜捕状吗?”
“发归发,面子上是算秘密的——我们的搜捕状大都对付西班牙人,虽然对付荷兰人也不是没有,这也是他们自找的啊。可是这些国家大事你怎么会知道呢,亲爱的?”他听见他的太太讨论起这些重大事件来,仿佛觉得有趣似的。
“我刚才跟切米蒙在这里谈的。”
“跟切米蒙谈?唔,我想她近来对于时事很熟悉吧。”
“要是谈捕劫敌船的事,她估计是熟悉的。她说你跟这种人打交道呢。”
“是的,跟三四个人打过交道。可是我从来不知道切米蒙对于我生意上的事情会有很大的兴趣。”他说时笑嘻嘻地面对着琥珀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不胜欣慕地将她浑身上下端详着。
“她的兴趣不是你的生意,而是那些捕劫商船的人物。”
“哦,原来如此!这个小狐狸!唔——我想她以为自己爱上嘉爷了吧。”
“你怎么猜到的?”
“这并不难猜。大约一年之前,嘉爷曾到这里吃过一次饭。当时这小妞就一口也吃不下去,而且此后一连几天她竟除了嘉爷之外什么事都不谈了。唔,我想她这种痴心妄想还不如早些断了的好。”
“她说她是在这里等他回来。”
“胡扯!他连天底下有她的存在都不知道呢!他又是英国最古老的一个世家出身,而且这几年来为了捕劫敌船的事业已经成了巨富了,怎么会娶一个新起商人的女儿呢?”
原来这威老先生心里不存幻想,知道自己跟贵族世家是不能有社会关系的。
“就是嘉爷有心肯要她,我也不愿她嫁给他呀。作为朋友,我原是很喜欢他,钦佩他的,若要做我的女婿,我就觉得不妥了,何况他也决不会要我的女儿。这小妞将来终得嫁给葛约瑟,这种荒唐念头劝她不如早些断了吧,因为葛家跟我已经有了多年的交情。她嫁到他家去正是门当户对。她这可笑念头改天我要当面训斥她一顿。”
“哦,求求你,萨默尔,你——别这样吧!我答应她不跟你讲的。不过我以为你是当然知道的啦。干嘛不让我去跟她讲呢?”
“那就更好了,亲爱的,她对你的意见比旁的任何人都尊重些。”说着他微笑起来,将手臂伸给她,“我并不强迫她,可是我知道这条路对她自己、对我们大家都是最好的。那孩子年纪很轻,又很喜欢她,又是一个安分守己踏实勤奋的小伙子,她嫁给他是再合适不过的。”
“当然合适啦!可是女孩子对于男人总有这种幻想的——”说着他们走出房去,琥珀似乎很随便地问道,“这位嘉爷真的要回伦敦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了?”
“哦,我不过在这里想,不要等她和他再见面,应该先把婚约签订了——否则的话,天知道她做出什么鬼事来。”
“这是个不错的建议,亲爱的。我明天就去找律师。你难得对家里这样关心的。”
琥珀很正经地微微一笑。
那天晚上葛约瑟也被他们邀请来了。虽然琥珀曾经见过他一次,但已忘记他了。他是一个高高个子笨手拙脚的孩子,年纪十八岁,一张脸生得不很端正。他的态度憨厚而羞涩。想起这么一个活泼机灵的切米蒙要跟这么一个蠢货结婚,实在有些可笑。
可是琥珀终于和他聊上了,虽然他起先非常忸怩,她却设法消除了他的羞怯,很快他就对她诉起苦来,并且求她的帮助。她答应他一定帮助他,又对他说切米蒙其实是喜欢他的,只因为他太羞涩所以无法对他表达她的感情了。说话间忽见切米蒙看着她,露出惊异责怪的神情,不久之后切米蒙就借口头痛,离开大家回到楼上房中去了。
第二天一早,切米蒙就跑进琥珀房中,那时琥珀正深陷在鸭绒垫子上,双眼惺忪看着头上那个缎子镶边的帐顶篷,因为她平时在这种似醒非醒的状态中,总在那里冥想自己和嘉爷的事,一半出于记忆,一半出于想象,常常要想入非非。而莫伦什斗死一事,她早已宽恕嘉爷了,又想嘉爷也一定已经宽恕她。后经切米蒙提起嘉爷的名字来,她就觉得嘉爷跟她又已接近了一步,并以为他可能不久就要回来的。那时她也正在这样冥想,忽然切米蒙冒冒失失闯进来,以致打断了一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