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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慌慌骑马到了高山顶上,往西南看了多时,便向左右道:“看那尘埃,敌方可能多于我军。但是兵在精而不在广,只要以一当十,便可胜得。再说,领兵人即是嫪毐,秦王是为天夺其魄。嫪毐乃咸阳一大无赖,何能统军,是上天助我成功。”
左右有人道:“嫪毐固然不会统军,但数万大军中,能战将军必不少,相国不要轻视。”
杨慌慌听了这一番话,心懊气丧地用马笞敲了他的下身铜甲一下,但听当啷一声,吓了大家一跳,他下令之后,林中埋伏的军队,也没管嫪毐的军队来没来,轰通、轰通地鸣起鼓来,埋伏的人马忽地一下子冲出来,却没有遭遇敌军。这时人们传说:“主公长安君带着军中辎重,偷偷地退向蒲鹃!”
到此时叛军已毫无战心,一窝蜂都散了,杨慌慌拦不住,无奈之下,他带着几百亲兵冲向蒲鹖。
成蛴先到了蒲鹗,把辎重都掩埋起来,尔后向诸将士道:“这次大军进攻赵国,秦王以我为将军,是对我的信任。得胜后,杨慌慌等人鼓动我反攻秦川,立我为王,我听从了。自举反旗以来,如坐针毡,哪有作战之意?我被杨慌慌等人误了,后悔何及。”
正说着,杨慌慌带人冲进来。杨慌慌拄着剑,斜着眼儿看成虫乔道:“好个造反的大王,只造了三天,先后悔了。你这样做,我们这一万多人的性命就不保了。”
成虫乔道:“你已经做了相国了,要为寡人尽忠!我不是还没被擒去吗?你拄着剑,倒像要杀了我,自为秦王。我不累赘你,杨慌慌,我回咸阳向秦王谢罪。”
杨慌慌用剑挡住成虫乔道:“你可倒说得轻巧,我已经为秦王擒住你了,是你先要反的,我到秦王那里请功。”言毕,命人押下成虫乔,软禁在一间静室中。后来,杨慌慌又下令:“秦军还没杀到,城头上先举起降旗,反叛罪在成虫乔。”
叛军闻杨慌慌之令,乐得刷地举起了降旗,眼巴巴地望着缪毐大军来时,爬出城去投降。众军将被杨慌慌等人折腾到这步田地,心生愤怒。有一个名叫习羽的卫尉,在征讨上党地区时,骁勇善战,立下了功劳。但经杨慌慌等人逼勒造反,心中又气又闷。他见城上又举起了降旗,便伙同本部三百余人,开口道:“我等本是忠于秦王的将士,但因成虫乔受杨慌慌等人之惑,轻忽人命,弄出此种笑话。按秦之军法,既举反旗,即再回降之,也是杀头之罪了,我何甘心?……”说着他把铜剑一挥说:“来!”三百多军士如狼似虎般跟着他走了。
杨慌慌去上厕所,没等站起身,便被习羽等人闯来,用乱剑剁死,然后把碎尸踢入厕坑内。习羽等人又窜入禁成虫乔的静室中,放开成虫乔,习羽道:“长安君,你既然反了,即再回降,秦王也不会饶你活命,不如跟我到蒲鹗,领全军投赵国,或可还有存身之望。”
成虫乔用双手抱着头,习羽怎么问,他也不说话,也不瞅习羽这干人。习羽见此光景,大笑一声道:“天教你这样的人举反旗!”他一跺双脚,领起他那三百多人,骑马直奔赵国而去。
缪毐领着大军到了屯留城下时,望见城上遍插降旗,便道:“秦法不准反军再降,只有一个‘杀’字,于是他挥军从南城门轻而易举地冲人城内。叛军见秦军人城,一片一片地跪倒在地,乒乒乓乓把戈、剑、斧、盾,扔了一地。秦军早已接到“杀”的命令,便一阵阵地呼喊,把跪地回降者,如斩稻草人儿一样,一溜又一溜地砍了下去。
成虫乔无人看守,他溜出衙署。这时缪毐所统的前锋秦军已耀武扬威地杀人城中。成虫乔虽然不习战事,但对石块壁垒的作用,还算知道,他转悠了好半天,捡一虚险处,用力推了七八次,石头壁垒,轰轰隆隆地翻了过来,把他埋在石头堆内。成娇临死,手中还拿着几块他最喜欢的象棋子儿,衣内装着一个花花球。三天后秦军才从石堆中,把成虫乔找出。
本来,缪毐出兵才一日,秦王政便派飞骑给缪虫乔送旨意道:“成虫乔是个无才、无能的幼童,好说大话不顾后果,此次造反,罪在他的门客。你们一旦得胜,抓住成虫乔,解回咸阳,本王不杀他。”
缪毐和他的几个亲信议道:“成虫乔不死,回到咸阳,早晚再立,何能不报今日之仇。”于是议下,若见着成虫乔的影子,即不用箭射死他,也要用骑兵踩死他。不料成虫乔自杀了。找出尸身后,缪毐假哭道:“长安君你若不自杀,大王已饶了你。亲兄弟嘛,即使你再反一次,大王也不会治你罪!”
嫪毐下令,杀尽屯留城中降军,直杀了一天,才杀净了。放了几十堆大火,命军将把屯留城中的百姓分赶到各大火堆旁,同那些判军的尸首,一齐投入火里,烧死了三千多百姓,一片哭声。
秦王政冷着脸子责备嫪毐道:“成虫乔虽反,乃本王之弟,旁人罪固当死,成虫乔宜活擒回,废为庶民,长信侯不当违旨,伤了本王的手足。”
嫪毐听了此责,心中却喜,因为终于不是那个事儿犯了药儿,为此受责,事因一般,只是叩头请罪:“臣冒死以陈,我军进入屯留之前,长安君便自损于壁垒内,实在是援手不及了。”
嬴政沉吟半晌道:“虽是他自杀,也是你事前不致书于他,未明示本王之意所致。”又笑笑道:“你,风霜雨露的,经了几次大战,为秦国打开通向赵国的大门,比长安君忠于本王多多矣!还是有功,请回府歇息数日,再到雍水看望一下太后。”
嬴政言毕,又下旨一道,除长安君成虫乔而外,其余反叛将官家属,男属尽下狱中,女属尽收入后宫为奴。又在广德殿前设大筵,为缪毐以下的出征将士、官吏庆功。筵席散后,缪毐回府,只住了一日,便飞马往雍水械阳宫中看望赵太后,心中还惦着他那两个养在地洞中的小儿子。
五七日以后,嬴政宣嫪毐再到广德殿上,以汾河之西的广大地区太原郡为缪毐封地,以示对嫪毐的荣宠。又当着百官宣布:“今后宫中的车马,任长信侯驾御;宫中的房室,任长信侯居住;宫中的衣饰,任长信侯选取;宫中的艺苑,任长信侯游赏;宫中的场囿,任长信侯驰猎。”百官听此宣布,都侧目而视嫪毐。
自从嫪毐征成虫乔归来后,嬴政事无大小,皆宣嫪毐到席前商定,信任之深,过于吕不韦。有一天,吕不韦和嬴政论起他本人和缪鸯孰长,吕不韦否认缪毐有何长处,嬴政问他:“怎见得?”
吕不韦道:“缪毐做事,不论水深火热,皆敢沾身,此等人若付以重权,会坏了大事。况且,他身无长技,文不识几个字儿,武不知兵法,不过凭运气度日,受宠于我王,难以长久。”
嬴政沉吟半晌道:“你比他的长处,也只是有了一部《吕氏春秋》,写得还算是不错!”
秦王政讲完,吕不韦的脸一红,无言以对。
嬴政又笑指着吕不韦道:“仲父,别看你会写文章,但是你不知道你的文章。你把‘遮掩其耳’这几句背一下。本王听听,你未必背得下来。”
急得吕不韦的脸如红布一般,他在席前摇动着个长身子道:“善写者不善背。”
嬴政又哈哈地笑了道:“仲父,那书不都是你写的吧?签了大相国的名,可以不胫而走,宣示天下。这事本王早已知道,只是秘而不宣罢了。”
吕不韦道:“老臣不是不读书,是没有时间读书。每天睁开眼,一要处理国家各项政务,二要接待各国使臣,三要处理我府中的琐事。瞎!等打开书简,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嬴政又笑道:“你是丞相,只说是为了国家大事不读书,你要是平民,该说,每日劳作归来。要代女人做饭;做饭、吃饭,耗去人生所有时光。天才,就是这样被做饭、吃饭给耽误了的。”
吕不韦臊着个脸儿问:“嫪毐又如何呢?”
秦王政抿着嘴儿一笑道:“嫪毐乃是仲父荐往后宫的人,他是怎样的人,想仲父比本王清楚。”
一席话,如雷电击中了吕不韦的顶门。他回到相国府,一头倒在床榻上,卧病不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嫪毐同赵太后私通生子的事最后还是传到嬴政耳中,揭发嫪毐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后无名氏。无名氏立为皇后,生有一子,名叫扶苏,是太子的第一候选人,自从嫪毐与太后生有两子后,无名氏觉得受到威胁。
半月之前,在兴圣殿居住的无名后听人说嫪毐计平了长安君成虫乔,逼得成虫乔自杀,眼看要班师回来,晋爵加官,更了不得。她传来心腹赵高商量:“嫪毐既敢杀王弟,就敢杀太子。他既有私子在械阳宫中,篡夺王位之心,不会没有。不如趁他出兵未还,把嫪毐的底细儿揭开!不然,今后将祸临我儿扶苏身上。”
赵高说:“我早想揭发,只是不得王后之意,不敢。王后只管向大王揭出嫪毐底细,小人可作证。”
无名后做了充分准备后,在一个深夜,和嬴政说了一个多时辰。次日,嬴政暗地传问赵高,赵高把他所知说了一遍。
嬴政又问赵高:“你和王后以前为何不说嫪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