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朱元璋哼道:“念来朕听!”
宗泐清清嗓子,高声吟道:“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
“这诗一是哪个写的?”朱元璋认为和尚胡编乱造欺骗自己。
“陛下,昨晚小僧入睡后,忽见菩萨降临,急忙叩头询问,为何皇后升天的日子,天色不佳?菩萨念了这四句诗。然后驾云翩然而去。陛下,这是小僧梦中得句呀!”
“这是真的吗?你要是撒谎骗朕,当心你的脑袋!”
“小僧乃佛门弟子,怎会说谎呢?”和尚回答得理直气壮。
朱元璋不但觉得和尚的表情很严肃,不像是撒谎欺骗自己,而且四句诗非常吉利。心头的悲痛和怒气,渐渐消解。可巧,过了不一会儿,果然雨过天晴,艳阳高照。朱元璋这才高兴起来,更打心眼里相信,他的马菩萨真的荣登仙境了。
马皇后活着的时候,后宫嫔妃宫女数百人,没有哪个没得到过她的恩惠。在她们的心目中,皇后不啻是一位活菩萨。如今,活菩萨撇下她们先去了,宫廷内外一片哀伤,一个个哭得死去活来。他们感戴马娘娘的仁爱体恤,担心尔后碰上个冷漠、甚至暴戾的后宫主子。痛惜,思念,人人像掉了魂。马娘娘许多感人的故事,也在宫人中不断传诵。有的女官将马娘娘的嘉德懿行,写成一首歌,以寄托深沉的感戴与哀思。此后,后宫中经常传来这样的歌声:
我后圣慈,化行家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
怀德难忘,于斯万年。毖彼下泉,悠悠苍天!
皇兰三后与世长辞,李文忠嚎啕大哭,几天不思饮食。
当初,他因嫖娼获罪,被传唤到集庆。全亏着马皇后讲情,方才安然返回任所。后来,舅母对自己的疼爱关注,始终没有改变。现在,最为疼爱自己的亲舅母永远离开了自己,怎不叫他痛彻心肝。胆战心惊的往事,再次浮上心头……
原来,当初李文忠从集庆返回严州时,害羞加上害怕,终日忐忑不安。做事无精打采,夜里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手下的儒士赵伯宗、宋汝章看在眼里,乘机劝他早做防范。
“说的倒容易——怎么个防范法呢?”李文忠没了主意。
“眼前的路只有一条。”赵伯宗分明成竹在胸。
“什么路?你们快说。”
“投靠张士诚。”宋汝章向北一指,说出了谜底,“将军这次能够安全归来,算是万幸。下次再去,恐怕就难得全羽而归了,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李文忠反复琢磨,觉得部下的担心不无道理。于是,派赵伯宗和宋汝章去杭州与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秘密联络。
朱元璋的亲外甥愿降,张士信自然求之不得,当即慨然应允。李文忠立刻与郎中侯原善,掾史闻遵道商议投降条件。
恰在这时,京城使者来到,传召李文忠立刻返京。李文忠猛吃一惊,认为是事情败露了。但反复看过朱元璋的亲笔书信,口气亲切,倍极关注。特使也是殷勤有礼,没有丝毫异常,方才稍稍定下心来。到了集庆,舅父亲切地询问前线防务,并面授攻防机宜。接着,舅母又跟他亲密交谈,让他处处谨慎,好生抚慰将士。分手时,朱元璋不仅叮嘱再三,而且赐给他名马、金银。李文忠一则以喜,一则以悔,一则一惧。喜的是,舅父、,舅母并未对自己产生疑忌,悔的是。不该听信谗言,产生离异之心。惧的是,叛降的事一旦透露出去,舅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一回到严州,李文忠便埋怨侯原善、闻道遵:“我几乎被你等误了!倘若事情泄露,我有什么脸面见父帅?你们说。此事该当如何区处?”
侯原善答道:“大人肯饶了我等性命,尚有个妥善的法子。”
李文忠急忙催促道:“快说,什么法子?”
“让赵、宋两人,从此不再说话。”
李文忠心领神会。当即下帖,请赵伯宗、宋汝章来太守衙门赴宴。等到两人被灌个酩酊大醉,然后遣人用船送他们回去。船行到一个叫大浪滩的地方,仓里钻出几个壮汉,不由分说,将赵,宋和他们的侍从捆了,全部扔进了滔滔急流中。神不知,鬼不觉,去掉了一块心病。
俗话说,墙打一百遍,没有不透风的。正当李文忠春风得意、功勋越来越显要的时候,株连甚广的胡惟庸案子,扯出了这件公案。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朱元璋仍然震惊万分!
“可怕至极一一简直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他一遍又一遍地仰天惊呼。
朱文正是亲侄子,李文忠是亲外甥,都是自己一手抚育培养起来的至亲骨肉。他待两人情逾手足,恩同父子。不料,一有风吹草动,便离心离德,不惜叛离而去!这使朱元璋又惊诧,又伤感,又担心,又痛恨……简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酸甜苦辣。他越来越意识到,在权力和利益的**下,没有信义和亲情可言,有的不过是权诈和血污。洋洋几千年宫廷史,为了皇位这块诱人的香饵,发生了多少子弑父、父杀子、兄弟相残、亲党互诛的惨剧?想到这里,朱元璋对同乡汉高祖大刀阔斧地诛杀功臣,更加叹赏钦佩。
“老前辈刘邦,是一位多么具有远见卓识的英明入主呦!”
感叹的同时,便是嫉恨。但朱元璋知道,眼前还不便对这个手握重兵的不肖种发作。他要仔细观察,然后决定应该采取的措施。
在此之前,朱元璋对李文忠的进言,总是十分乐于听取,看成是股肱心腹的肺腑之言。现在,不论李文忠的话是否有道理,朱元璋都要琢磨再三,认真咀嚼,看看其中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陷阱。
有一天,李文忠诚恳地劝道:“陛下,人才难得,人命关天呀。人头不像路边的青草,割了能够再生。还是多给人留一条生路为是。”
朱元璋把脸一沉,答道:“朕知道了。”
过了一些日子,朱元璋决定裁减宦官,李文忠趁机劝谏道:“陛下鉴前代之失,不准宦官干政,又裁减宦官员缺,真是天纵之圣。但据臣看来,宫中冗员依然过多,有悖于‘天子不近刑人’的古训,似宜更加裁省一些。”
朱元璋一听,勃然大怒。反问道:“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李文忠慌忙答道:“是愚臣偶然想起,胡乱说的。”
“宫廷内的事,是你胡乱说得的吗?”
“臣多嘴了。请陛下鉴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