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什卡!安妮什卡!到我这儿来,别害怕。”老头儿亲切地呼唤。
“我怕。”尖声尖气的声音传来。
“别怕,别怕,到我这儿来。”
安妮什卡默默离开她的藏身之处,静悄悄地绕了个圈子——她那双小脚走在茂密的草地上不好不多无声无息——从老头儿身边的树丛中走出来。可是这小女孩并不像我方才根据她矮小身材推断的那样只有七八岁,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了。她虽然又瘦又小,但是身材却很匀称,相貌秀美伶俐,那张好看的小脸蛋儿很像卡奇扬的脸,尽管卡奇扬的样子并不好看。两个都是尖脸盘,同样怪异的眼睛,调皮而真挚、深沉而敏锐,举止也一样……卡奇扬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她就站在他身旁。
“怎么,采蘑菇呢?”
“是的,采蘑菇。”她羞答答地微笑着答道。
“采得多吗?”
“很多。”她很快看了他一眼,又笑一笑。
“有白的吗?”
“也有白的。”
“让我看一看,让我看一看……”小姑娘放下挎着的篮子,并把一片盖在蘑菇上的大牛蒡叶子掀开一半。“哎!”卡奇扬弯下腰,又说,“采的多好啊!安妮什卡真能干!”安妮什卡的面庞上微微泛起了红云。
“怎么,卡奇扬,这是你的女儿?”我问道。
“不是,哦,是亲戚。”卡奇扬有意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哦,安妮什卡,你走吧,”他立即又补充道,“你回去吧,要当心点儿……”
“干吗让她走回去呢?”我打断他的话,“让她和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吧……”
安妮什卡的小脸红得有如罂粟花一样漂亮。她双手抓起篮子上的绳子,不安地看了看老头儿。
“不用了,让她自己走回去吧,”他仍旧懒惰又冷漠地说道,“没事儿,她自己可以走回去……你走吧。”
安妮什卡很快消失在林子里了。卡奇扬向她的背影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低下头,微笑了。在这悠长的微笑中,在他和安妮什卡简短的交谈中,还有在他与她说话时的语调中,蕴含一种只可意会的深沉慈爱和温柔亲切。他再次向着她走去的方向看了又看,又会心地笑笑,摸着自己的脸,点了几下头。
“你为什么这么快把她打发走了呢?”我问他,“我还想买她的蘑菇呢……”
“如果您真要买,等回到我家里也可以。”他答道我。这是他头一回称呼我“您”。
“真是个讨人十分喜爱的小姑娘。”
“不……哪里……哦……”他仿佛不很情愿地答道,而且从这时起又像起初那样沉默了。
我看得出来,不论我如何想法子让他再开口,也是不可能,于是我只好走向采伐地。这时已经不怎么热了,可我此次打猎不利,或者如同人们常说的那样,这是晦气,或者倒霉。于是我只得带着一只秧鸡以及新买的车轴回移民村去了。马车走进院子时,卡奇扬突然转身对我说:“老爷,真对不起,是我念了咒,让所有的野禽都躲开你。”
“我自有一套。你的狗再好再机灵,可是什么用场也派不上。人呀,看上去什么都能干,不是吗?可不是,对野物不也毫无办法吗?”
我本想劝说卡奇扬,要他别相信“念咒”能驱散野物。恐怕自己也是枉费心机,因此我没有再对他说什么。况且这时我们的马车一转弯,就进了大门。
安妮什卡不在家,她回来过了,因为她已经把一篮蘑菇放进了屋子。耶罗费一看到新车轴,便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一番,然后才安上它。一小时之后,我们就上路了。临走时我留下一些钱给卡奇扬,起初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要,可是后来想了想,把钱在手里拿了片刻,就揣进衣兜了。在这一小时里,他不好不多一言不发。他依然靠在大门上,也不理我的车夫的责备,极冷漠地同我告别。
我们刚往回走时,我发现我的耶罗费坐在那里郁郁寡欢的。可能是他在村子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找到,饮马水槽也特别不好的原因吧。我们就这样催立刻路了。他带着不情愿的神情坐在驾驭座上,从背后都可以看出他的别扭劲儿。他很想和我聊上几句,却一定得等着我先开口。而在等待之际,他只是自己小声地唠叨抱怨,拿马出气,毫无意义而又恶毒地咒骂。“村子!”他喃喃自语,“这也算是个村子!想弄点克瓦斯解解口渴,连克瓦斯都没有。……嘿,我的天哪!水呀,糟透了!(他使劲地啐了一口。)黄瓜、克瓦斯,全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哼,你呀,”他对右边拉套的马大声吆喝,“我可看透你啦,你这个狡猾鬼!你可能只想偷懒耍滑头!(使劲抽了它一马鞭。)这匹马滑头起来了,从前这畜生有多听话呀……哼,哼,我看你敢回头!”
“耶罗费,我问你,”我开始说话,“卡奇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呀?”耶罗费没有立刻作答,他一直是一个不轻易乱说的人,但是我立即猜透了他的心思,我的问题令他心满意足。
“跳蚤吗?”他拉拉缰绳,最终开口了,“是个怪人,简直是疯子,真是世上独有。他就跟,哦,就跟我们这匹不安守本分的黄灰马一个样……就是说,耍滑头,不好好干。不过,当然了,他身体太弱了,干活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总是不大好……他从小就这副德行。最初跟他的叔伯们一起赶车送货——他们都是车老板儿,赶的是三驾马车。干了一阵之后,他可能是厌烦了,就不干了。于是就闲在家里,可是时间长了他又呆不住了,他就是这么不安分——活像一个跳来蹦去的跳蚤。多亏碰见了一位善良的主人,不强求他干活,随他自己怎么混。从此他就无忧无虑了,到处游来**去的,活像一只无人管的山羊。他这个人古怪极了,天晓得是怎么回事儿。有时候像个树桩子一样——整天木讷,毫不言语;有时候突然说起话来,可是天晓得,他说的是些什么。有这种人吗?真没有看见过。他就是这么一个乖僻的人,总是怪怪的。可他却很会唱歌,而且唱得呱呱叫——真不不好的,真不不好的。”
“治什么病啊!……哼,他这种人怎么能治病呢!他哪里会治病!可我的瘰疬病倒是让他给治好了。”他沉默了片刻,又说道,“他哪里会治病呀!整个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你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吗?”
“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俩当年都住在基乔夫村,我们是邻居,都住在漂亮的梅恰河畔。”
“那么,安妮什卡是他的什么人?就是我们在树林子里碰见的那个小女孩,他的亲戚吗?”
耶罗费回头望我一眼,咧开满口黄牙,笑了一笑。
“嘿!……是的,是他的亲属,这孩子是个孤女,没有妈妈,而且也不明白她的妈妈是谁。唉,就算是他的亲属吧,因为这孩子跟他长得实在太像了……她就住在他家里。这个女孩子很是伶俐讨人十分喜爱,不用多说,是个好姑娘,卡奇扬疼她疼的简直不得了,这个孩子可真好。而且他,您可能不信,他还想教安妮什卡认字呢。真的,他真的会教她认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让人琢磨不透的怪人。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反复无常,是个不知深浅的人……咦,咦,咦!”我的车夫突然不说话了,勒住马,把身子弯向一边,闻起空气里的一种什么味道。他说:“仿佛有一种焦糊味儿?一点儿也不错!新车轴就是不中用……我仿佛上过油了……好,再去弄些水来吧,这里正好有一个池塘。”耶罗费从容地爬下车,解下水桶,到池水塘里打水去了。他回来往车轴上浇水,听到轮毂遇水吱吱作响的时候,便高兴起来了……在不到十俄里的路上,耶罗费往发烫的车轴上浇水浇了六七次。等我们到家里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185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