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红牌。”连云舟轻飘飘地警告道,“不要让我不开心。”
唐希介最终还是屈服了。他今天已经表现得足够出格。
但连云舟说的话还是在他的心里掀起狂风骤雨。
——如果一级亲属,比如父母、亲兄弟姐妹患有抑郁症,那么个人患病的风险大约是普通人群的2-3倍。
的确如连云舟所说,哪怕翻了倍,这个概率也没有特别高。
可这就像是一把生来容易走调的乐器,平时或许尚能奏出平稳的曲调,但只要遭遇糟糕的环境,或者重大创伤,几乎是必然的要发作。
唐希介只觉得一团郁结的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连云舟不适合过这种生活。他想。
不管是因为营养不足而单薄脆弱的骨架,还是比常人更敏感的心灵,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在身体与精神结构上就不适合承受压力。
连云舟不适合战斗,不适合过这种把自己压榨到极限的生活。
以连城在本地商界的名望与实力,连云舟本该过的是不谙世事的少爷生活。他可以从容接手家族企业,也可以自己白手起家,在商场上肆意崭露锋芒。
就算什么都不做,做个闲散逍遥的富二代也很好啊。他每天只需要琢磨自己感兴趣的学问,满世界走走停停,到一个看着顺眼的地方就住下。金钱不会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难过溢满了唐希介胸腔,然后慢慢地沸腾起来,化作了滚烫的愤怒。
——为何命运偏偏将这样一个人抛进最不适合他的风暴中心?
他愤怒于为什么没有人更早地把他拉出来,愤怒于为什么连云舟从未学会如何对自己温柔。
而他最恨的,是两人重逢得太晚。
晚到那个人已经碎到了一点都拼不起来的地步。过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无法修补的创伤,传到唐希介手里时只有这样的碎片,不管怎么粘合都会有裂痕。
这副被勉强粘合起来的躯体注定如此脆弱,注定被精心呵护着也会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注定没办法再活得轻松潇洒。
“想什么呢?”连云舟放下了手里搅匀的蛋黄巧克力酱,阴恻恻道。
唐希介这才回过神,语无伦次地想要给自己找补。
连云舟语气淡淡的:“我不高兴了。我要在你们那个计分板上给你扣分。”
话虽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倒没怎么变。连云舟往巧克力糊里撒了一小撮海盐,继续不紧不慢地翻拌。
“那个其实是积分榜……”唐希介试图插话。
“我能扣多少?”连云舟径直问道,“100分可以吗?”
唐希介压抑住自己哀嚎的渴望:“我没那么多分——”
“那就50分。自己扣去。”连云舟把刮刀在碗沿轻轻敲了几下,让粘在上面的巧克力酱落回碗里。
“这么扣完,下次就不是我陪你出去玩了。”唐希介下意识地为自己争取道。
连云舟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电动打蛋器。嗡嗡的声响顿时填满了厨房,他开始打发巧克力慕斯要用到的蛋清。
唐希介明智地闭上了嘴。他认命地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群聊,自觉汇报刚刚被扣掉的分数。
果不其然,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就炸开了锅。轰炸的消息一半在嘲笑他翻车,另一半则在质问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唐希介悻悻地打字,简要概括了一下刚才的经过。
他被异能强化过的感官,让他敏锐地捕捉到江与青轻手轻脚从楼上下来了。她停在楼梯拐角,朝厨房里张望了一眼,确认两人气氛还算和谐,才又悄悄退了回去。
连云舟把做泡芙馅剩下的蛋清也顺手加糖打发了,做成蓬松的蛋白霜备用。
电动打蛋器的噪声终于停下了。唐希介也梳理好心情,小声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连云舟一边将蛋白拌进巧克力酱里,一边不咸不淡地问道:错在哪儿了?
唐希介立刻像倒豆子一样,流畅而清晰地分析起来:
错在追问了家庭隐私,越过了连云舟愿意分享的界限;错在保护欲过度,没有尊重长辈;错在忽略了连云舟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主体性,自顾自地否定他过去的选择与人生。
错在在连云舟心情不错的时候,把话题引向沉重无解的过去;错在明明连云舟已经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制止过他几次,却还要坚持推进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