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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甲子雨(第1页)

第五章甲子雨

二十四

虎啸林中专毕业的第二年,集镇外的麦子泛莴苣色的时候,旱了一冬一春的老天终于开始下雨了。也许老天爷是瞌睡虫修行的神灵,总是喜欢闭着眼睛,山里人说是合挤着眼。老天爷合挤眼让八百里伏牛山旱了这么长时间,会不会合挤眼下一个夏天呢?

下雨是好事,不仅可以解决旱情,还可以让庄稼人歇一歇,串串门,聊聊天,打打牌,下下棋,即使不想串门,不爱打牌,也可以猫在家里做一些小活儿,譬如,男人合合麻绳,女人纳纳鞋底;又譬如,男人挑挑水劈劈柴,女人纺纺花织织布;再譬如,再譬如,一户人家有多少家务活,就有多少个再譬如,这些都是下雨天要干的。谁知这场雨下的,聊天聊得没滋落味了,打牌打得眼涩犯困了,家务活干得找不来了,雨还在下,老天爷没有一点想睁眼看看的迹象。镇子上的老辈人说,遇上甲子雨了。

啥是甲子?十天干与十二地支按顺序两两匹配,共有六十个组合,起始的一组即为甲子,一个甲子就是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刚好是六十年。甲子雨不是下一个甲子的雨,啥雨也不会一下就是六十年。甲子雨是从甲子这天开始下的连阴雨,至于会下多大,下多久,那要看老天爷的心情,心情好了,雨量适中,时间适当,心情差了,就会合挤着眼下,下得沟满河平,路和泥,地包浆,石头生绿苔,家具长木耳。有古语云,春雨甲子,赤地千里;夏雨甲子,乘船入市;秋雨甲子,禾头生耳;冬雨甲子,雀巢下地。足见甲子雨雨量之大,所下时日之久。

这麦熟季节遇上甲子雨,庄稼人自是叫苦不迭,不能按时收割是其一,即使收割回来,无法脱粒晾晒,霉变了,发芽了,更是令人痛心疾首。虎跑川的企业生产的是石墨,不会因为甲子雨霉变发芽,应是不会担心害怕的,却偏偏让虎跑川比庄稼人更加揪心。

那天吃过早饭,虎跑川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矿山,眉头便皱了起来。如果这雨再继续下些时日,我虎跑川损失的就不是几亩麦子了,矿山一旦出现问题,那是要人命的,即使不出问题,矿石运不下来,厂子只能停产,没有钱赚是小,完不成供货合同,麻烦就大了。虎跑川的眉头越皱越很,两眉间已出现了一个“川”字。

虎啸林见爹一个人在那儿站着,眉头紧锁,知道爹在为矿山的事犯愁。几天前,虎啸林上了一趟矿山,知道矿山的道路冲毁严重,车辆通行已十分困难,再冲几天,路可能就会完全中断了。回来后,他带人上去修过,可是没用,前脚修,后脚就又冲了。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更严重的问题在矿洞里面。由于下雨时间长,洞顶滴水加重,随时都可能出现险情,他回来就向爹作了汇报,要爹尽快采取措施。虎啸林往爹跟前靠了靠,说,实在不行,咱就放假,损失一点总比伤了人划算。

虎跑川说,你照护好厂子,我一会儿上去再看看。

虎啸林已回来几个月了,对厂子的生产加工环节都已基本掌握,便说,你放心去,厂子这边我会盯着。

虎啸林是洛阳林校的高材生,按照惯例,应该分配在地区林业单位,偏偏这里是山区,要创建全国林业大县,便被分回了县里。分回来也好,有用武之地,比坐在大机关里一张报纸一杯茶一天到晚不干啥要强得多,好得很。但是,许多事情都这样,啥都不怕,就怕但是,一但是,就走味了,走偏了,走歪了。去年毕业时,虎啸林拿着报到证件到县人事局报到,向接待他的那个戴着无框石头镜的老头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愿望,那个戴着无框石头镜的老头说,组织会认真考虑你的问题,但是,年轻人要学会以大局为重,服从组织安排。结果,虎啸林被但是到了城建局。城建局的领导说,你是林校的高材生,应该留在局机关工作。但是局机关没有与你所学专业相关的岗位,思来想去,还是去绿化所工作好,你可以在那儿大有作为,轻松实现你的人生抱负和远大理想。又是但是,这一但是,虎啸林就到了城建局的二级单位绿化所。上班后,虎啸林才知道,绿化所只有他与所长两个人,工作职责就是管好街道上的所有绿化树。但是,那时候,县城只有一个十字街和一个丁字街,也就是说,街道只有三条,三条连起来也不足三公里,街道两侧栽的绿化树只有一种,因为结的籽是黑色的,当地人叫它黑籽树。虎啸林知道它的学名叫女贞,一个很女性很美丽很诗意的名字。女贞的间距为二十米,这一点是很规范的,也就是说,绿化所管辖范围就是三百多棵女贞。女贞长在那儿,一棵棵都有胳膊粗,不用管,虎啸林只好猫在单位,跟大机关的干部一样喝茶看报。绿化所人少,经费少,没订报纸,所长喝的茶叶是自己从家带的,虎啸林没报没茶,只能干坐。坐了一年多,坐不住了,就请了长假回家给爹帮忙。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虎跑川正想壮大企业,虎啸林能回来帮忙,求之不得。虎啸林从实习算起已累计干有半年多了,喜欢上了厂子,也想辞职跟着爹干企业。择业是人生大事,付彩琴一百个不同意,对虎啸林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图啥?就图你有个出息,你可好,好好的铁饭碗不端,非要回来鸡瓟命自找食,你是存心气你妈还是骨头贱,明天赶紧回去上班,敢不去,小心我打断你的腿!说过几天了,还不见虎啸林有去上班的迹象,付彩琴非常生气,便冒雨跑到加工厂来找虎跑川。谁知,虎跑川上矿山了。

矿山在黑水沟的山垴上,离加工厂有二三里地。通往矿山的路是盘山路,坡度大,拐弯多,很难走。平日里,运矿的车一过,石子飞溅,尘土飞扬,没有急事,谁也不想往矿山去。眼下正下着雨,道路又冲毁严重,付彩琴更不上去,便坐在虎跑川的办公室里等。

厂子去年盖了一栋两层的办公楼,虎跑川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一间屋,摆了一张桌子,一组沙发,靠墙立着一个柜子,看上去有模有样,很是一回事。当然,跟现在企业老板的办公室是无法比的。付彩琴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正对着办公桌,付彩琴一坐下,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相框。相框里夹着几张放大的照片,有虎跑川跟别人的,那些人付彩琴一个也不认识,可能是领导,也可能是虎跑川的朋友,这些都没有引起付彩琴的兴趣,只有一张吸住了她的眼球。那是虎跑川跟段彩芹的一张半身合影,这应该是她给他俩举办婚礼时的结婚照,两人并肩挤着,脑袋往一起歪着,轻轻地抿着嘴,微微地含着笑,甜蜜蜜的样子令付彩琴感到腻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又酸又咸,还有一点微微的苦。张罗婚礼那阵子,付彩琴也见过这张照片,可那时候心里一点也不酸,一点也不咸,还喜滋滋的,甜丝丝的,得得劲劲的。付彩琴越看心里越酸越咸,有什么东西咕噜噜往上泛着,令她一阵阵的恶心。付彩琴一跃而起,走到办公桌的后面,一下子将镜框翻了个过。镜框的背面是一块硬纸板,黄色的,没有风化少色的感觉。付彩琴觉得这背面就像是自己与虎跑川的感情,还是二十几年前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没有少色,只是被隐在了人生的背面。付彩琴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满意地退过来坐在沙发上。付彩琴像一个刚创作完成一幅旷世杰作的画家一样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由于激动,嗓子有一种发干的感觉,付彩琴端起杯子,温度刚好,咕咚咕咚一阵子,好了,不渴了,也灵性了。付彩琴,你这是咋了?想给自己找难堪吗?付彩琴突然不安了,自责了,又一跃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将镜框翻了过来,还双手握着两边正了正,才坐回来。

这时候,虎跑川搭乘一辆拉矿石的车回来了。虎跑川有早晚听收音机的习惯,昨晚就听到了中央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知道这场甲子雨不仅会持续,雨势还将增强,局部会出现滑坡和泥石流。这正是虎跑川最担心的,最害怕的。矿山设施条件简陋,一直是虎跑川的一块心病,早就想请专家来做一些改进,可手头一直紧巴,便一直没有行动。吃过早饭,虎跑川跟虎啸林交代过,便跟龙书才一起上了矿山。

企业分工一直以来都是虎跑川负责加工,龙书才负责矿山开采,虎跑村跟着余世斌押车,算是负责销售。虎啸林回来后,就像是一盒万金油,哪儿需要抹哪儿,让虎跑川省了不少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用人之道,大田里种地的庄稼佬都懂,虎跑川更深谙此道,他上矿山不是不放心龙书才,是不放心自己。龙书才说,矿山一直都一样,你何必上去遭一趟罪。虎跑川说,我担心咱那些设施,去亲眼瞅瞅,心里踏实。到矿山看了之后,虎跑川说,这几天连阴雨可能会增大,你抓紧弄一些坑木,将矿洞加固一下。龙书才说,上哪儿弄坑木?虎跑川说,这个靠你想办法,可以去黄石庵林场看看,实在不行给林站交点钱,就地解决。虎跑川原本想一处一处看过,再一处一处给龙书才交待清楚的,上来拉矿石的司机说付彩琴找他,便匆忙下山了。虎跑川清楚付彩琴的脾气,怠慢不得。

虎跑川一进门,付彩琴劈头就说,我问你,你到底想干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虎跑川先是一愣,很快意识到她是在问啸林的事,便笑笑说,跟你一样,你想干啥,我就想干啥,你卖啥药,我也卖啥药。付彩琴说,少跟我耍嘴皮子!虎跑川说,啸林是你娃儿,也是我娃儿,我能不巴他好?娃儿们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得学会尊重他们。付彩琴打断说,少跟我绕弯子,你就说,咋办吧!虎跑川说,这事吧,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得看啸林的,要不这样,我把啸林叫来,你当面问问,如果不听话,我帮你揍他!付彩琴说,你就仰八叉尿尿,任着你娃儿胡来,总有你哭鼻子那一天!虎跑川嘻嘻笑着说,只要你高兴,我天天哭鼻子都行。付彩琴脸一板,说,少跟我嬉皮笑脸!今儿,我先把话撂这儿,一个星期后,啸林还不去上班,我就砸了你这破厂子!说罢,付彩琴一倔儿,走了。

望着付彩琴的背影,虎跑川苦笑一下,也走出了办公室。

二十五

雨渐渐大了,厂房屋檐的石棉瓦的流水已不再是滴,是不断线地流。虎跑川抬头望了一眼矿山,皱着眉头进了车间。虎啸林见爹进来,忙迎上来问,我妈是不是又来说我的事?虎跑川说,你妈是真心疼你,希望你在单位混出个人样来。虎啸林说,我不会回去,我妈一定要我离开的话,我就辞职去南方打工。虎跑川说,你妈供你上学不易,就想着你能有出息给虎家装装门面,你这样会伤你妈的心。虎啸林说,那我咋办,继续回去委屈自己?虎跑川说,你先跟你妈好好谈谈,实在不行,花点钱再调个工作,你看咋样?虎啸林说,只能先这样。这时候,有人叫,虎啸林过去照看了。虎跑川在车间转了一圈儿,觉得整个生产井然有序,很是满意,就回了办公室。

尽管把矿井加固的事交给了龙书才,虎跑川还是有些不放心,不是不放心,是眼见雨下大了,不能耽搁。虎跑川坐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薄了翻找,找了一阵子才找到黄石庵林场的电话。按着号码拨过去,对方说是场办的,买木头要找销售科,虎跑川要了电话,打过去,对方一听说要坑木,不耐烦地说,近处砍光了,远处运不下来,现在哪儿还有坑木,去别处碰碰运气吧。虎跑川想问一下哪儿有,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虎跑川只好再翻电话薄,挨个给几个林场打,结果大同小异,只有一个林场有存货,再一问,竟是公路被冲毁严重无法运输才存下的,自己也没办法运回来。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林站。虎跑川又把电话打到乡林站,站长不在,一个女的接的电话,一听想批点坑木计划,那女的说,等站长回来了,我汇报一下,中不中,给你回个电话。虎跑川知道这是客套话,当不了真。虎跑川像泄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散了架儿一样瘫坐在藤条椅里。

听了爹的话,虎啸林下班就披上雨衣骑自行车回了集镇。虎啸林到家时,天已经黑定,远远地见屋里黑着,以为妈去邻居家串门了,骑到门口下了车,才看见妈一个人坐在大门口吃着饭。付彩琴坐在门口吃饭,不是知道虎啸林要回来,是为了借一借远处别人家的灯光。付彩琴是一个十分节俭的人,可能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农村妇女都这样,吃饭连电灯也不舍得开。去年秋天,啸山和啸森考上了县重点高中,爹把啸野也送去县城上了初中,妈就成了一个人。虎啸林说,妈,你咋坐这儿,连灯也不开?付彩琴说,下雨了,屋里闷,坐这儿豁亮。付彩琴说着已经站起身,赶紧进了院子,摸索着拉亮堂屋门口的路灯。灯猛地一亮,虎啸林有些不适应,顿了一下,才拤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虎啸林扎着车,付彩琴问,还没吃吧?我给你做去。虎啸林说,我帮你烧火。

一个人的饭,最好做的是锅出溜儿,这是虎啸林最想吃的。小时候,家里困难,兄弟又多,只有生病了,妈才舍得给做一碗锅出溜儿。虎啸林常巴着自己生病,可就是病不了,一年到头,连感冒也不曾有。有一次,他装肚子疼,被妈看了出来,非但没有吃到锅出溜儿,还差点挨了柳条子,结果,饿着肚子被妈撵进了学校。虎啸林烧着火,看了看妈的脸色,试探着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付彩琴将正搅着面糊,碗往锅台上一墩说,没商量,明天就给我回去上班!多亏虎啸林早料到了,路上想好应对办法,便说,妈,看把你急的,你得容我把话说完。付彩琴气呼呼地说,说吧!虎啸林说,我也不是不想上班,是不想整天无所事事,见爹缺人手,才回来帮一帮,妈实在不同意,我明天跟爹吱一声,回单位上班,但我不想白白浪费了大好青春,想去再读几年书,进修一个专科。付彩琴想了想说,你不会糊弄妈吧?虎啸林说,妈,看你说的,我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我妈吧。付彩琴说,量你也不敢!

第二天,雨还是那么下着,没有一点减弱和住点的征兆。虎啸林吃过早饭,跟妈打了声招呼,便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虎啸林没有直接去加工厂,去了队屋。

队屋已被拆建成了平房,不再是队屋了,但人们喜欢这么叫,可能这样叫有一种怀旧感,让大家想着大家的大家庭还在,大家还是一个生产队。段彩芹正在门口合麻经,也就是麻绳的半成品。装石墨的袋子是舞钢提供的,但没有缝袋口的麻绳,需要自己备,这项活就落到了付彩琴和段彩芹身上。活虽是轻省活,用量大,也就难得空闲,有空就得干,还得挤空干。为了方便随时干,付彩琴在门口的墙上钉了一根长长的钉子,将麻皮一直挂在上面,跟前放着板凳,合经用的经棰就放在板凳上。经棰是一截儿短木头,不到一尺长,从两端往中间渐次削细,呈哑铃状,中间钻一个小孔,楔一根粗铁丝进去,下端窝一个小弯钩,在木头上固定牢实,再在上端窝一个大一点的弯钩,经棰便做成了。合经时,系好麻皮,只需拨一下经棰,一边续麻皮一边褪手,待经绳大约有一庹长,下面经棰快要落地,上面胳膊不能再伸抬了,便收住经棰,将经绳绕缠在上面,然后继续拨棰,续麻。

段彩芹刚绕缠好一庹拨转经棰,见虎啸林进来,一边打招呼一边续着麻,让虎啸林自己拉了椅子坐在跟前拉话。段彩芹说,是要我跟你妈捎话吗?虎啸林本是听说余小朵回来了,想过来碰碰运气,看能否见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行,但这是不能说的。虎啸林支支吾吾说,也算是。段彩芹说,自己亲妈,有啥不能直说,还要拐弯抹角让姨捎话。虎啸林顺着话头说,我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压根就不容你说话。段彩芹说,你妈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说的是为你好,多少人想弄个铁饭碗都弄不来,你倒好,自己要把铁饭碗扔了,若是换了震云,我也一百个不答应。虎啸林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往余家那边瞭,听段彩芹这么说,佯装不乐意说,段姨,我是来让你帮说话的,咋跟我妈一样教育起我了。段彩芹说,这与捎话是两码事,话我可以捎,也可以帮着劝你妈,但我自己的话还是得说。虎啸林见段彩芹还要往深里说,便起身说,只顾说,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得赶紧去农机站买个零件,急着用哩。虎啸林说着已经走了几步,只是没忘叮咛一句,段姨,切莫说是我托了你。段彩芹说,放心吧,慢点骑。

虎啸林骑上自行车,又回头望了一眼余家的大门,大门依然紧闭着。虎啸林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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